美國啟示錄之二﹕流浪者之歌

2018 年08月5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08月8 日上網

        根據老祖宗傳統的說法﹐人生三件最快樂的事是﹕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和金榜提名時。三件最痛苦的事則是﹕幼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

        我向來認為這三件至喜和至悲的事不合時代潮流﹐也難怪有人開玩笑把人生三至樂後面加上三個字就變成了人生三件最為掃興的事﹕他鄉遇故知 - 債主子、洞房花燭夜 - 隔壁子、金榜提名時 - 下輩子。至於人生三件至悲之事﹕幼年喪父其實不如幼年傷母打擊那麼大﹐只是中國古老社會﹐賺錢養家的是父親不是母親﹐於是幼年喪父悲慘的原因是家道中落。如果母親能賺錢﹐沒有父親的悲哀會減輕些。至於中年喪妻嗎﹖有人說是上帝送給男人最好的禮物。冤有頭債有主﹐這話不是我說的(好像是錢鍾書說的)。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確很慘﹐但如果親子關係本來就差﹐那也沒啥好悲傷的。倒是我認為人間最慘的事莫過於中年之後成為以街為家的流浪者(homeless)。台灣叫她們「街友」﹐比 homeless 聽起來文雅些。

        剛來美國的時候好像沒見過路邊有友﹐70 年代在中西部大學城﹐也沒見過 homeless﹐80 年代在舊金山上班路邊偶爾見過一兩個但不多﹐90 年代後我就不常進城﹐一直到最近因為有必要常進城﹐捷運站下來﹐街邊蓬頭垢面的流浪者比比皆是﹐每次經過﹐都會聞到一股尿味﹐坦白說﹐實在不是很愉快的經驗。看到這種光景﹐我就會自己問自己﹕美國怎麼變成這樣了﹖Homeless 問題是什麼原因造成的﹖誰該負責任﹖

        關於homeless 越來越多的原因﹐我的答案是﹕資本主義和民主政治走到盡頭﹐Homeless 人數增加是必然的現象。資本主義的精神就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結果贏家通吃﹐強者恆強﹐弱者恆弱﹔富者越富﹐窮者越窮。加上民主的神主牌是人權﹐警察不能隨便把人抓來關起。我不知道北京﹐上海有沒有 街友﹐ 但我知道如果有什麼重要國際會議和外國元首到訪﹐要街友們迴避是簡單的事。就像當年掌門人在復興崗受訓﹐有天老蔣(或小蔣)要來政工幹校主持畢業典禮﹐於是大熱天我們一定要把上衣領子的「風紀釦」扣好並不得離開宿舍﹐免得老蔣看到我們這批少爺兵不開心。美國的資本主義加民主政治是 homeless 能見度和人數飆升的根本原因。

        進一步分析﹐為什麼人會無家可歸﹖講白了是缺乏銀子。為啥沒銀子﹖這原因就多了﹕失業﹐生病﹐吸毒﹐監牢放出來﹐精神有問題﹐家庭問題﹐被房東趕等等都是迫使人流落街頭的原因。有一個現象值得大家思考﹕為什麼流落街頭的老中(亞裔)幾乎沒有﹖是老中人口比例少﹖愛面子﹖退役軍人﹐吸毒﹐精神病患者輪不到老中﹖我看主要原因的是老中家庭兒女對父母﹐父母對子女搞到見死不救﹐老死不相往來的非常少。家庭出問題也是美國 homeless 人數飆升的原因。

        homeless 問題誰該負責﹖如果你是民主黨和思想傾向於自由派的﹐那你會認為政府和社會該負責- 杜魯門就是如此認為。如果你是保守派或共和黨﹐則可能認為當事人要負責- 列根的想法近此。兩者誰對誰錯永遠不會有絕對正確的答案﹐我個人認為照顧弱勢是政府的責任之一﹐如果你認為這是社會主義的想法﹐那我就是傾向社會主義想法的人吧。人淪為無家可歸﹐和發財一樣﹐不能全靠努力。我認為運氣和時機也有關係﹐政府應該負起給於這種人自立再起的機會和最起碼的溫飽照顧。站在美國納稅人的立場﹐我寧願政府少花點錢在國防﹐多花點錢在社會服務上。我知道有人會認為花錢在照顧這種人身上純是浪費政府資源。我的回答只有四個字﹕「那又怎樣﹖」

        有次在舊金山市場大街(Market Street) 聽到一個坐在路邊的流浪者低聲在唱 Andrew Webber 名歌劇 CATS 的主題曲 Memory﹐ 其中的歌詞是﹕Memory, All alone in the moonlight, I can smile at the old days, I was beautiful then, I remember the time I knew what happiness was, Let the memory live again....Daylight, I must wait for the sunrise, I must think of new life, And I mustn't give in, When the dawn comes, Tonight will be memory too, And the new day will begin ....

        我用薩拉沙提 (Pablo de Sarasate) 吉普賽浪漫色彩濃厚的小提琴名曲《流浪者之歌》來談 homeless 這樣嚴肅而悲慘的議題﹐心中有些過意不去。但最過意不去的是那天我並沒有停下來給那個知道 Memory 歌詞的 homeless 一點錢。唉﹐做一個甘迺迪式的民主黨和自由派 - 自己富起來﹐行有餘力再關懷弱勢﹐到底比較容易。但這種人種比那些自己富起來了反而認為那些弱勢團體是咎由自取的人好太多﹐特朗普好像就是這種人。


懷南補記﹕

       最近舊金山新上任的民主黨市長到街上去走了一圈說﹕Homeless 的情況is un-acceptable。在預算中撥了 6000 萬來處理這個問題。結果如何 stay tuned 聽我的後續報告。這問題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這是美國沒落的問題﹐地方政府能做的有限。舊金山冬暖夏涼﹐如果我是 homeless﹐我也會選來舊金山安營紮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