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的悔與憾

2019年1 月27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1月30 日上網

      在《冬天之前來》中﹐我提到「後悔」(remorse) 與「遺憾」(regret) 的區別﹕前者是事情做了過後的遺憾﹔後者是事情沒做的後悔。

      一位讀者來信說「悔教夫婿覓封侯」是「悔﹔「莫待無花空折枝」是「憾」。我突然想到在中國詩詞中找出些名句來說明什麼是悔﹐什麼是憾要比我老人家天天為烏龍獎﹐鐵鼓獎操心和嘔氣要有趣的多。不過話說在前面﹐掌門人雖然會抄書﹐但職業道德還是有一些﹕我引的詩詞是抄的﹐但「寶貴意見」卻是原裝貨﹐別不服氣。

      「悔教夫婿覓封侯」出自唐朝王昌齡的一首詩﹐描寫的是《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菑W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此詩中那個「教」字用得是畫龍點睛。教者﹐主動開導也。 顯然老公出門求功名是老婆主動鼓勵﹐如今雖然觸景生情﹐開始後悔總比紅杏出牆琵琶別抱純情些。

      「莫待無花空折枝」則是出自唐朝杜秋娘。原詩是﹕《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詩讓我想起我的多件Cashmere 毛衣﹐平時捨不得穿﹐有天要穿時發現已經被蟲咬洞了。原來蛀虫專咬好毛衣。 Ooch! 話說回來﹐現代人的教導是花用眼看﹐用照像機喀嚓也行﹐不能折。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出自何處不敢說﹐有人說是明朝的唐寅。這句話通常用在嫁錯人的女士身上﹐倒很少聽過有人用這句話來形容娶錯老婆的漢子。其實這句話是通性(uni-sex)﹐只是咱們老中乃男權本位的社會﹐男人娶錯老婆﹐可以回頭。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唐朝李商隱的這首詩用來描述遺憾﹐和上面用一失足成千古恨來描述後悔同屬極品級。只是這裡的「情」並非指的是愛情。用「惘然」或「枉然」一字之差﹐雖然同音﹐境界不同。「惘然」表示思想還沒搞通因而有些牽掛﹐有些後悔﹔「枉然」則表示let bygones be bygones﹐格老子的﹐沒啥子好後悔的﹐大不了「我的遺憾﹐妳的損失」罷了。

      唐朝崔郊和姑母的女僕談戀愛﹐後來女僕被賣到富貴人家﹐有次出門邂逅老崔﹐老崔有感寫下「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的詩。傳說富貴人家的主人看了這首詩後讓女僕回到老崔的懷抱。是耶非耶﹖可能是老中擅長的「美麗的謊言」。如果這詩是女方寫﹐那是後悔﹐男方寫就是遺憾了。

      宋朝柳永的「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和明朝凌濛初的「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則是如假包換的遺憾。掌門人劍膽琴心﹐俠骨柔情﹐但看掌門人罵李登輝﹐罵陳水扁﹐罵蔡英文﹐罵「吾貌髡」文章的人最多﹐最賣座。看得懂並欣賞掌門人《也是秋天》、《江湖夜雨》、《多情應笑我》、《五月的五天》則是少數﹐奈何﹖

      清朝的吳偉業﹐投錯胎姓吳(無)﹐老子又取錯了「偉業」的名﹐後來他寫了一首發牢騷的詩﹐一開頭就是「誤盡平生是一官﹐棄家容易變姓難」﹐C'mon, 「 給我一個破」(Give me a break) 自己不爭氣官做得不夠大﹐怪自己是「誤闖叢林的小白兔」﹐怪姓不是封(豐)﹐不是曾(真) 而是吳(無)﹐所以「偉業」沒啦﹗既後悔又遺憾﹐加倍倒霉。

      唐朝羅隱的一首詩更有故事﹕老羅年輕時進京趕考﹐在卡拉OK 場合結識一位風塵女子雲英。12 年後羅隱仍然不第﹐再遇雲英時被雲英譏笑﹐於是寫了一首《醉別鍾陵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這詩是後悔﹖是遺憾﹖是自省﹖是拖人下水﹖難說。不過「雲英未嫁」的成語則從此名傳千古。

      結論是中文的悔和憾沒有英文中 remorse 和 regret 那麼清楚。但掌門人有個親身經歷倒能清楚分辨什麼是遺憾什麼是後悔﹕ N 年前信老師在崑山授課﹐週末台幹陪信老師逛蘇州古玩店﹐見一象牙製半條剝皮香蕉﹐栩栩如生想買。價錢沒敲定。出門折回願付賣家折扣價但買店家要原價才賣了﹐憾然而歸。回想起來﹐如果是假貨﹐如果進美國時被沒收那就後悔莫及了。舉一反三﹐從這個例子看﹐後悔有實質上的風險和折損﹐遺憾的風險較小﹐也幾乎沒什麼實質的折損。相較之下﹐寧憾不悔好像比較划算。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