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詩人與奇才

2018 年12月30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2019年1月2 日上網

          每年到這個時候﹐我都會寫一篇文章來談談過去一年去世的人物。英文的 Fond Farewell 不知道該怎麼翻譯﹖ fond 是歡喜﹐farewell 是再見。「谷歌式的翻譯」是「歡喜再見」好像不對勁。也許勉強可以意譯成「一路好走」吧。2018 年去世的人中﹐有三個人是年輕掌門人當年曾經仰慕過的人物﹐一個名士、一個詩人、和一個奇才。

          台灣早期國民黨的四大公子陳履安、連戰、錢復﹐沈君山﹐以其老爸官位論﹐沈君山雖名列最後﹐但以學術成就﹐文采風流論﹐沈君卻遠在其他三公子之前。沈雖學的是科學﹐ 但不但文章寫得好﹐橋牌﹐圍棋都是世界級的水平。70 年代美國留學生保釣運動風起雲湧時﹐沈已經是普渡大學的教授﹐但仍然積極參與﹐儼然是親台改革派的大將。這是沈君山和台灣政治連上關係的開始。高雄美麗島事件﹐海外有一批以外省人為主的精英﹐上書蔣經國為民進黨求情﹐那批人中﹐沈最有份量﹐也最賣力。

          有段期間沈成為兩岸當局皆能接受的客卿人物﹐與江澤民促膝長談﹐曾經公開問過江澤民六四天安門擋坦克那人的下落﹐沈君結過兩次婚﹐與紀政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情。名士風流﹐自古皆然﹐風流是家務事只要不下流﹐與懷南無關﹐沒什麼「寶貴意見」。沈晚年中風臥病在床成為植物人十多年﹐造化弄人﹐奈何﹖

          詩人指的是余光中﹐對我來說﹐他和陳之藩的散文是青年掌門人看得最多﹐也是最喜歡的。1963 年余光中在台灣的《文星》出版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左手的繆思》。繆思 Muses 是希臘神話中主管藝文科學九位女神的總稱﹐余光中以寫新詩成名﹐自喻新詩是正業﹐是右手寫的。散文乃是副業﹐故稱之謂「左手的繆思」。我不懂新詩﹐因不懂故不喜歡﹐既然不喜歡﹐就不能評論余光中的詩是好還是不好。但余光中的散文﹐就連李敖在批判余光中的時候也說過他是「文高於學﹐學高於詩﹐詩高於品」。可見余的散文的確比他的新詩出色。

         李敖為什麼看不起余光中的「品」﹖我想是從早年李敖任《文星》總編輯時為余出書﹐後來李出事坐牢﹐余和梁實秋他們要《文星》交出版權開始。後來余光中在香港寫《狼來了》直指台灣的鄉土文學是大陸文學為工農兵服務的翻版﹐有拍台灣當局馬屁並有打小報告的嫌疑。余光中晚年中國台灣香港兩岸三地通吃﹐這也許也讓李敖不服氣﹐於是把余光中定位品格極其低下的人。

         平心而論﹐在余光中那個時代的文人﹐為了求生﹐也不能奢望每個人都像李敖那樣有「骨氣」﹖有品沒品要看品的定義是啥﹖在掌門人眼中﹐專幹損人利己、落井下石、言行不一、吹牛拍馬、欺善怕惡、暗箭傷人勾當的傢伙就是無品。余光中是否無品﹐我不認識他﹐沒資格評論。

         李敖去世後有人認定我會寫文章談他﹐我談他的文章在他生前寫了很多﹐褒與貶都有﹐信文風格是對死人不出惡語﹐因此也沒什麼「寶貴意見」好補充的。陳之藩的散文受我們這一代的喜愛尤勝過余光中。李敖生前對陳之藩的評判牽涉到不知到從什麼地方搞到陳寫給他後來太太「成人級」的情書。閨房之內有甚於畫眉者﹐李敖幹嘛要「狗拿耗子」﹖我想這和他一路行來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的性格有關。他認為陳之藩是個偽君子。

         今天看到王尚勤在北京將李敖寫給她的情書賣了25000 美金的新聞。王尚勤的哥哥王尚義當年是台大醫學院的學生﹐文章寫得很好﹐也是信懷南年輕時候喜歡的作家。王尚勤是我專欄的讀者﹐她曾經寫信給我﹐我告訴我對她的熟悉度遠超過她的想像﹐就連她先生文乃建和「保釣」的往事我都熟悉。也許大家是一個時代過來的﹐有段時期我很想在她和她女兒李文之間做個和事佬﹐於是我主動寫電郵給在北京的李文﹐通了幾封信後我就放棄了這個過份天真的念頭。

         用一個簡單的名詞來為李敖蓋棺論定不容易﹐李博學強記﹐會找資料和會用資料在電腦和谷歌沒出現前算是奇才。這種奇才個人用功的成分多於天分。陳之藩 2012 年作古﹐余光中﹐李敖 2018 年相繼過世﹐我和他們有天都會在一個說不準的地方遇到﹐他們是一笑泯恩仇還是繼續筆戰﹖我仍然會做我的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