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

2018 年9月30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10月09 日上網

        LS 說去南加州看高中同學 DT﹐當天來回。我說「好」。掛了電話後心想不好﹐第二天我打電話回去說﹕「你這個當天來回是什麼意思﹖我們既不是去探病﹐也不是參加婚禮﹐更不是去追悼會﹐幹嘛要一天來回﹖」於是我打電話去通知 DT ﹐說我們計劃星期六去﹐星期天回﹐他說﹕「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住我家你們一人有一間臥房﹐星期天我們去接 WS 然後去聖地牙哥找 DED」。這樣我和 LS 分別從不同飛機場先後飛南加州﹐DT 來接。DT 就是幾年前我做一個慈善機構短命的 CEO 出差住 Motel 6, 他開著他的黑頭 S550 Mercedes 來接我去吃晚飯﹐我說別人恐怕以為他是 Drug Dealer 那位。

        DT 住在南加州有錢老中聚集的社區﹐ 有錢老中的特色是房子大﹐每家很多是三部名牌車。到了 DT 家﹐佣人奉茶如儀﹐細點端上﹐有熱騰騰的肉月餅和蔬菜做的肉鬆﹐我想只有在老中多的地方才有這些玩意。我們打電話給 WS 叫他開一個多鐘頭的車過來一道吃晚飯。

        DT 帶我們在一個全是中文廣告的購物中心的一家和香港最有名老牌旅館同名的海鮮餐館吃晚飯﹐他顯然是該餐館的貴客﹐領班請我們到一間單獨包廂﹐12 人的大圓桌只有我們 5 人。 嫂夫人和經理在打理菜單﹐我放眼一看我們 4 人全是屬龍的。我說﹕「這裡坐的是四條龍﹐如果我要寫篇專欄﹐不知用什麼標題﹖」LS 馬上接著說﹕「龍的傳奇。」我心想這倒是個不壞的標題。

        嫂夫人知道我懂紅酒﹐所以特意帶了一瓶加州 Alexander Valley 2006 年SIMI 酒廠的Cabernet Sauvignon Reserve 去餐館﹐我叫服務員先把酒打開﹐不久經理進來手裡提了一隻奇大無比的帝王蟹﹐ 我說﹕「讓我照張相片。」LS 說﹕「我們只有 五個人﹐要這麼大一隻幹什麼﹖」我說﹕「相照個了﹐去換個小一點的吧。」經理有沒有換我們也不知道。

        湯先上﹐每人一碗排翅雞湯﹐我心想在加州這不是違法的嗎﹖但其他的人沒說話﹐信掌們再性格也不至於正氣凜然到拒吃。菜色甚多不必一一細表﹐只知道第二道甜點是燕窩 something﹐掌門人回家向信夫人彙報說生平第一次開洋葷吃燕窩﹐信夫人說﹕「你吃過啦只是不知道是燕窩而已。」看來掌門人是丐幫的﹐信夫人不是。

        結論之一﹕此物憑什麼如此珍貴﹖100%overrated。

        結論之二﹕吃酒席和旅行一樣﹐到最後記得的不是吃了什麼或看到什麼﹐記得的是和什麼人在一起。

        我一向對同學會有成見﹐覺得同學會是畢業後混得好的出來「顯比」(炫耀)﹐混得差的多半自卑不會來﹐混得不好不壞的則是趁機想拉關係的場合。我們這種聚會不算同學會﹔我們在學校本來就是好朋友﹐出國後各搞各的沒什麼關係好拉﹐幾十年後再碰面﹐混的好的露點實力﹐也是基於「夠哥們」而不是炫耀﹐不然的話﹐掌門人在 DT 家坐那裡﹐嫂夫人就把茶端到那裡﹐臨別的時候也不會說﹕「明年再來﹐你們每次來(她先生) 就很興奮。」

        DT 的確從高中起就有兩把刷子﹐台灣當時獨一無二的交通管理系畢業﹐那時台灣的鐵路界和公路界他們那系的畢業生出路非常好﹐DT 已經通過特考﹐不打算出國﹐他老爸是大陸南開畢業的﹐要他留學。留學考前晚他和我們在北投同學家的空房子打麻將打到天亮﹐坐第一班火車回台北趕回家拿准考證﹐結果他們那系那年他是唯一考取留學的。

        DT 在美國讀的是會計﹐畢業後是極少數能進入所謂 BIG 8 (現在合併為 BIG 4) 的台灣留學生。後來因為到大銀行查賬的關係被禮聘去該銀行任職﹐一路做到主管稽核的副總(真的總部副總﹐不是分行阿貓阿狗都是副總那種)。他任職的銀行被富國銀行買去後﹐他出來自己開會計師事務所。幾十年後他代表老中會計師協會請我去他們的年會主講﹐我一口答應。那是我們重新搭上線的開始。

        星期天去接 WS﹐然後由我開車去聖地牙哥。1968 年我離開洛杉磯後就沒再回到這段路上。當年在這條路上同車的人﹐有的已經去世﹐有的下落不明﹐有的雖然知道在哪裡但老死不相往來。車上另外的三條龍﹐一條在暈車﹐兩條在後面睡覺﹐他們不提我倒還真沒想到﹐今年是我們高中畢業 60 週年﹐畢業的時候﹐既沒有什麼畢業典禮﹐也沒發什麼畢業證書﹐大家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我當時根本不可能去想過 60 年後我是不是還活著﹐更不用說還會和什麼人在哪裡碰到﹖我中年的時候寫過一篇《離散的蒲公英》﹐對人與人之間的聚散離合的看法﹐和現在的看法有相當大的差別。現在的看法是居然今天還能保持呼吸沒掛掉感到有些不能解釋。更奇怪的是我們這些二流高中出來的學生﹐兒孫輩都是一流﹐幾乎每家都有人進「東西兩佛」之一和做醫生的﹐這也不是當年我們在大屯山落草為寇時能想像得到的。我想這和我們是班上少數出國留學的有很大關係。我兒子說我是 A Survivor by Nature ﹐用我的話說就是人的一生中三件事最重要﹕運氣﹐運氣﹐運氣。

        DED 的夫人和越南媳婦招待了我們親自下廚房做出來的一頓豐富午餐後再 回到 WS 家聊天﹐大家聊來聊去都是談自己身體的毛病﹐咱們不耐煩了﹐站起來說﹕「下次見面﹐你們不如把病歷表帶來讓我看算了﹐老是談病算什麼龍的傳奇﹖」。這時 DT 的午睡時間已過﹐精神來了﹐大談他在金門服役當排長﹐有天晚上查哨看到一個哨兵在打瞌睡﹐他去拍哨兵的肩膀﹐哨兵把槍一丟兩手高舉作投降狀和後來調防澎湖管車輛調派的往事。LS 學的是數學﹐分派到裝甲兵當觀測員﹐負責炮打出去後怎麼修正方位。他說﹕「晚上演習﹐一炮打出去﹐火花一閃而逝﹐哪知道打在哪裡﹖」WS 高中畢業就出了國﹐父親是名將﹐他 家有獵槍﹐有次帶到學校附近去打鳥﹐鳥沒打到把別人家的雞打死了拿到到單身導師家去煮﹐導師說把雞毛丟遠些。我對他們說﹕「這種事咱們可沒參加。」DT 說﹕「吃雞的時候還會咬到獵槍的散子彈。」WS 說﹕「有次把獵槍借給 CD﹐他背著獵槍在中山北路走被老蔣士林官邸的衛士攔下﹐結果打電話到我們家證明槍的來路才放行。」

        星期一早上我要吃燒餅油條﹐DT 說店小不好聊天﹐他上班前帶我們去昨晚同樣的餐館吃廣東早點﹐領班又要請我們進房間﹐我說﹕「就三個人﹐在外面坐就行了」。DS 送我們去機場﹐約好明年再見﹐LS 飛 SJ﹐ 我飛 OAK。我和他們初遇在春天、分散在夏天、重逢於秋天、相約在冬天。一生就這樣過去了。龍的傳奇﹖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