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根的那封信

信口談 Dementia

2026 年7月15 日

         最近有個朋友問我﹕「為什麼我們上一輩人很少聽說有得 dementia 的﹐但我們的朋友中﹐70 多歲的得 dementia 的越來越多﹖」前幾天我告訴我兒子說﹕「我現在的體力遠比我的腦力差很多 。」我兒子說﹕「那不是很好嗎﹖」

         Dementia 通常被翻譯為「失智症」﹐「認知障礙症」﹐早些時候還被翻譯成「老年痴獃症」﹐那更是不妥﹐因為失憶﹐失智﹐痴獃在嚴重性的程度上不同﹐不能用以偏慨全的名詞來統一稱呼。在本文中﹐為了精確性﹐我就直接用dementia﹐不翻譯成中文了。

         其實 dementia 是一個對失憶﹐失智﹐失掉邏輯﹐分析﹐判斷﹐情緒管控能力現象的總稱。這些現象由輕轉重慢慢侵蝕我們的腦細胞﹐最後將我們正常的思考和生活行為整個摧毀﹐很像一個難防而無情偷我們靈魂的小偷。得了 dementia 的人﹐身體的其他器官可能還很健康﹐這種自己不知道痛苦而讓愛我們的人痛苦的日子﹐有可能還會維持蠻長一段的時間﹐ 8 年﹐10 年都有可能﹐是一種折磨別人的疾病。

         造成 dementia 的原因我不知道﹐好像也沒有人確實知道。怎麼防備﹐也沒人敢拍胸脯打保票說知道。最近在電視上老是看到一個傢伙在引用《聖經》說有什麼神奇配方飲料可以防止得患 dementia﹐並說以色列沒有得 dementia 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誇張廣告都可以讓它上電視﹐我連打開描一眼這神奇配方是啥的興趣都沒有﹐這簡直是污辱觀眾的智商。不過這是題外話。

         造成dementia 最大的原因有60% 到 80% 的可能性是得了讓人聞之喪膽的阿爾茨海默症 (Alzheimer's Decease)﹐ 其次才是血管新失智症 (vascular dementia)﹐路易氏體失智症 (lewy body dementia)﹐ 和其他比較少見的病例。 以現代的醫療科技﹐腦部掃描可以判定腦細胞健康情況。同時﹐我也知道我的很多朋友現在都去做記憶力測試。關於這個測試﹐我個人是絕不會沒事找事去做的。理由很簡單﹕我是否有 dementia 前期的徵兆﹐我自己和我的親人最清楚。更重要的﹐如果測試不能通過﹐駕駛執照被取消不能開車﹐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有一個朋友﹐dementia 已經很嚴重﹐但因為數學和英文好而通過這種測試﹐而另外一個朋友 dementia 並不嚴重﹐但因為英文不好和緊張﹐測試結果沒通過結果不能開車﹐影響生活秩序﹐真是得不償失。最主要的﹐我認為測試沒通過﹐被診斷為有 dementia 前期徵兆﹐Then what? 目前的科技還不能根治dementia, 只能靠吃藥slow down 病情急速惡化﹐那就直接攻頂找腦科醫生抓方開藥﹐到時候直接去做腦部掃描﹐幹嘛多此一舉﹖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寶貴/不寶貴/$%##@$% 意見。僅供參考。

         我們對 dementia 最大的誤解是它只是記憶力衰退﹐其實失掉記憶只是 dementia 的一部份﹐只是讓我們失掉一些過去的往事﹐而dementa 的可怕﹐會 給我們帶來的傷害是讓我們失掉享受現在和展望未來的能力。當我們進入髦耋耆耇之年時﹐往往忘掉別人的名字﹐忘掉關掉爐火﹐忘掉關車房門﹐忘掉手機﹐忘掉鑰匙在哪裡﹖我們走進一個房間但忘了是為什麼要走進去﹖到Costco 買東西卻忘了車停在哪裡﹖有這些健忘現象並不表示我們得了 dementia﹐很可能只是senior moment 的「老糊塗」﹐因為我們還有運用邏輯﹐聯想﹐消除法﹐幫我們找到要找的東西。當然﹐如果健忘現象變成了常態﹐推理的能力越來越差﹐那就是應該去看腦科醫生的時候了。有人說﹕忘了車鑰匙在哪不是 dementia﹐忘掉自己有車子才是。這當然是開玩笑﹐但我們老了之後記憶力不如我們年輕時候﹐沒有年輕時候那麼敏銳是必然的。但不夠敏銳並不一定是 dementia。

         當我發現一個常見面的朋友開始有dementia 的時候﹐是發現他在和我對話時常常重複問同樣一件事﹔但他對很久以前的事都還記得﹐講話也很有條理﹐後來有一次我開車從他家出發﹐要帶他去大華 99 買菜﹐我說﹕我們不要上快車道﹐走local﹐後來我發現他已經沒有系統化思考的能力﹐不能很有效的預先告訴我在哪個紅綠燈時轉什麼方向﹐兜了半天又回到他家﹐那時候我就確信他的 dementia 已經惡化。又過了一陣子﹐我帶他去吃點心﹐然後我們去吃冰淇淋﹐我問他我們剛才點了什麼點心﹐他一樣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我知道我朋友的 dementia 已經很嚴重了﹐但惡化得這麼快﹐讓我很難過但也無能為力。

         回到我上面和兒子的對話﹕長久以來﹐我一直常常問我自己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恐怕永遠不會有。第二個問題﹐我原來沒有答案﹐現在有了。

         先談第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和比起我同年齡的人﹐我的記憶力和分析能力絕對算是第一流的。 我這樣說絕非誇口而是謙卑﹔為什麼大多數我同年齡的人不是已經駕鶴西去﹐就是駕返瑤池﹐沒掛掉的﹐很少還能像我一樣還能維持一個網站﹐每個月還能上載至少兩篇文章。上帝為何獨厚於我﹖我憑什麼資格有此福份﹖如果是神的保守﹐但有太多的人在外人眼中比我更像是個基督徒﹐那神為什麼不保守他們呢﹖這是生命的大神秘﹐別告訴我你知道答案。你也許認為你有答案﹐但不會是我能接受的那種答案。這個答案除了自己去尋求外﹐沒有人能回答的。

         42 年前在「夢到西樓」一號公路上發生的大車禍﹐我在醫院能醒過來是奇跡﹐沒留院觀察﹐沒腦部掃描就出院了。這 42 年來我始終活在一個陰影下﹔我不知道我腦子有沒有受傷﹖當別人羨慕我快到了「豈止於米」的年齡﹐記憶力仍然這麼好﹐分析力仍然這麼強﹐我除了心懷感謝外﹐通常用「那場車禍把我腦袋裡那根鬆了的筋給連上了」來打哈哈。但我也有一件事可以提供給大家做參考﹕這些年來﹐因為要寫專欄的緣故﹐我一直維持一個經常運動的腦子﹐我不是醫生﹐我不知道我所謂的“維持一個經常運動的腦子”是不是外行話﹐但如果在體力衰退腦力 不退和體力不退腦力衰退兩者之間可以選擇﹐我會毫不考慮地選擇前者。為什麼﹖體力衰退是「時間的小偷」偷掉我們的軀殼﹐而 dementia 則是那個無情的小偷偷走了我們的靈魂。我能防止這個小偷嗎﹖當然不能。那怎麼辦﹖我的建議是我們要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想到的第一件事﹕昨天已經過去﹐明天也許永遠不會來﹐拜託能 偷我們靈魂的小偷今天別來。


         到目前為止﹐我講的都是《信口談 Dementia》﹐現在該談《雷根的那封信》了。

         雷根是美國第 40 任總統﹐我很喜歡他但我沒有把票投給他﹐事實上我也沒把票投給他的對手卡特。我一直認為是不是一個傑出的總統﹐有一個非常客觀的評估指標﹔看他的副總統能不能也能選上總統。二次大戰後﹐只有小羅斯福﹐「愛生毫」﹐甘迺迪﹐和雷根的副總統﹐能坐上總統寶座。這是對他們歷史定位的鐵證。

         很多人認為雷根是美國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得 dementia 的總統﹐但歷史學家告訴我們美國還有三個總統在他們晚年也有 dementia 現象。他們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威爾遜﹐第二次大戰時的總統小羅斯福﹐和在任只有32 天就因為近乎搞笑的原因而死在任上的第 9 任總統威廉哈瑞斯。雷根在他卸任後 5 年﹐ 也就是 1994 年的11 月 5 號﹐他發表了一封公開信給美國人民。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在過去﹐Nancy (他太太)受乳癌之苦﹐我也因癌症開過刀。我們發現由於我們公開我們的病情﹐提高了群眾對癌症的警覺性。。。所以現在我們覺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應該讓你們知道﹔借由我們的開誠佈公﹐我們希望能夠喚起大家對類似情況的認識。

         我目前感覺不錯﹐我計劃在上帝給我的有生之年做我一直做的事。我會繼續和我愛的 Nancy 和家人分享我的餘生。我計劃繼續享受戶外活動﹐和我的朋友和支持者保持聯繫。

         不幸的是﹐當我的阿爾茨海默症逐漸惡化﹐我的家人會面臨巨大的折磨﹔我只希望我能分擔並減少一些Nancy 會遇到的痛苦經歷。當那最後的時刻到來時﹐我深信由於你們的幫助﹐她會有信心和勇氣面對。

         當我的主將我接回家的時候﹐不管是哪一天﹐我都會對這個國家和對這個國家充滿無限樂觀的未來心懷至愛。我現在開始我步向夕陽的人生旅程﹐我知道對美國來說﹐面對的永遠是燦爛黎明。

         你現在知道了我為什麼喜歡雷根吧﹖不是他會講笑話﹐會講演﹐會寫這樣動人的信﹐這些都有別人為他操刀(當然﹐掌門人的翻譯也不無幫助﹐建了一功。哈哈哈)。在 1990 年代初期﹐甚至就是現代﹐很多人還是把 dementia, 尤其是嚴重的失智現象當成一個羞恥的病。雷根用他退休國家元首的身份﹐把實情告示全世界﹐將謠言﹐八卦的負能量轉換為正能量。雷根在2004 年去世﹐離他公開宣佈患有阿爾茨海默症後的 10 年。享年93 歲。這 10 年他隱居在他在 Bel Air 的家中﹐他夫人把他的隱私保護得很嚴密﹐我沒有看過他晚年瘦骨嶙峋的照片﹐在印象中﹐仍然記得他最好的而不是最後的。

         細心的讀者也許從這篇談 dementia 聯想到也許有些我想講但沒有講的。沒錯﹐我想談談我對馬英九和他基金會造成台灣社會和媒體沸沸揚揚﹐八卦滿天飛的現象﹐由於事件已經進入司法程序﹐我不會談細節﹐不評論是非﹐我只談個人看法﹕

         第一﹐馬前總統是不是患有 dementia﹖我沒有第一手資料和面對面觀察。只能說﹕大概有吧。是不是阿爾茨海默症﹖有多嚴重﹖馬的親人﹐尤其是他的太太應該很清楚。我認為馬的親人﹔包括他的太太﹐姐姐。朋友﹔包括金浦聰。部下﹔包括蕭旭岑﹐王光慈﹐都沒有盡到責任保護好他﹐是他們失責﹐失責的動機是不是基於本身的理由我不敢斷言﹐但我知道﹐威爾遜晚年體力和神智已經不能處理白宮事務時﹐他太太挺身而出把事情攬下。歷史家對此評價不一﹐但威爾遜從生病到去世﹐國家都沒亂。Nancy 保護他丈夫晚年活得也很平靜不受打擾。雷根圖書館的成立和運作也沒亂了套﹐美國人民對雷根的喜愛﹐完全沒有因為他晚年得了阿爾茨海默症而又絲毫減退。

         第二﹐馬英九的性格我是領教過的﹔潔身自愛﹐奉公守法﹐正派到不沾鍋﹐不近人情﹐這沒有什麼不對。患有早期 dementia 者的精神狀況和判斷能力時好時壞﹐並非完全失控﹐也不能說全是錯誤決定。把兩個追隨自己多年的部下告到法院﹐「羅生門」的案子交給台灣那種水準的法官來判決﹐不管結果如何﹐除了吃瓜群眾﹐綠色名嘴﹐賴清德政府外﹐其他的﹐包括國民黨全是輸家﹐的確並非上策。唉﹐為什麼為了一個日益普遍的 dementia 會搞成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