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四個月﹐我把我 1965 年到 1968 年寫的信﹐藉由《洛城書簡》加上《懷南後記》﹐用了十篇文章上載在我的網站上﹐算是對自己第一個 30 年的總結。在我寫《洛城書簡》的這四個月﹐世界上發生了很多的事情﹐但我卻像是 Nathaniel Hawthrone 筆下的 David Swan﹐ 走累了在樹蔭下睡著了的時候﹐世界上發生的大事﹔像在美國﹐在中國﹐在台灣﹐在伊朗發生的﹐以及像《時代雜誌》把人工智慧 AI 選為年度風雲「人物」﹐和馬先生有沒有得了失智症 (Dementia) 的 問題﹐馬英九基金會和舊員工的恩怨情仇的事﹐都在我寫《洛城書簡》的四個月﹐讓它們過去﹐一字未提。為什麼﹖
30 年前當我開始寫專欄的時候﹐我就說過我無意做一個時事評論員﹐我當年就把我自己定位為「典範轉移的觀察者和社會問題的評論員」。時事有時間性﹐五分鐘熱度會一下就過去了。留下的議題和現象是長久的。我寫專欄既非為名也非為利﹐是因為我知道要追求這兩樣引誘人的東西﹐我就必須像歌德筆下的《佛士德 Faust》一樣要付出代價﹐這個代價也許不會像佛士德那樣要出賣靈魂和下地獄﹐但代價是我不可能有只寫我想寫的自由﹐和下筆沒有顧忌的權限。 這個代價我不願意付﹐也付不起。
也許你會問﹕你究竟想說什麼﹖我想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最後一代的內地人專欄》 總不能永遠寫下去。當該熄燈走人的時候﹐信老師下臺的背影應該是什麼樣子﹖這是我目前在考慮的問題。今天﹐就讓我用我常說的「五個智者(five "W"ise men) 不如一個聖人( one "H"oly man」的方式來談談《最後一代的內地人網站》怎麼熄燈﹐何時熄燈的問題﹕
首先﹐掌聲有請五位智者出場﹕
WHO﹖誰上我網站看我文章﹖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還有多少人﹖性別﹖年齡﹖教育程度﹖隹在哪裡﹖是偶爾上網看看﹖還是定期上網看﹖這些問號我都沒有答案﹖想知道答案嗎﹖很多年前我曾經做過一次調查﹐對上網人數也有個統計﹐這些問號的答案到了幾十年後的今天﹐似乎是越來越不重要了。唯一的遺憾。不錯﹐算得上是個小遺憾﹐是這些年來﹐也頗有幾位水準很高的先生女士﹐他們和我通過不少電郵﹐有的寫過很好的回響﹐有的遠道而來聽過我的演講﹐吃過飯﹐但後來就突然消失掉了﹐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原因。我常告訴自己﹕朋友突然失去聯繫﹐通常是身體﹐或是婚姻﹐或是工作出了問題。對我而言﹐還多一種可能性﹕他們可能對信懷南感到失望﹐我最近用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來為這幾十年突然失去音訊的「朋友」畫上句點﹐送上祝福。期望 (expectation) 本身是個危險的東西﹐期望越高﹐失望越快﹐這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這也是信老師在過去 30 年很少和我的讀者建立私人關係的主要原因﹔「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見﹐不過如此」是我每次遇到陌生讀者稱讚我時﹐自我調侃的開場白。「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留點想像的空間是聰明做法的道理我是明白的。因此﹐我的網站什麼時候結束﹐和 WHO (誰) 看﹖誰不看﹖多少人看﹖怎麼看﹖沒有一點關係。
WHAT﹐寫什麼﹖這比起上面的誰在看就相對重要多了。 從一開始我就打定主意 I sell what you need, not what you want﹐不同的人用不同銜頭稱呼我﹐但我最喜歡的稱呼是「信老師」。我在報上和網站寫文章﹐也下意識地以「老師」的身份自居。
韓愈的《師說》把老師的責任定義為「傳道」﹐「授業」﹐「解惑」﹐對我來說﹐「授業」﹐「解惑」我沒有資格﹐這 30 年的專欄生涯﹐我基本上是在「傳道」。但我想傳的「道」﹐和我能傳的「道」﹐在我寫完《洛城書簡 》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到我該講的「道」﹐我能傳的「道」在過去30 年的專欄裡﹐在多於2,000,000 的文字間﹐和在20 幾本書中﹐都已經講過了﹐還要寫什麼﹖有必要再寫嗎﹖因此﹐WHAT 是決定網站去留的因素是存在的﹐但不是最重要的考慮。
WHEN﹐ 網站什麼時候結束可能是目前最值得深思的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我86 歲的生日已經過了﹐多少人到了我這個年齡已經踢了水桶﹐又有多少人到了我這把年齡已經頭腦不清﹐或已經對很多事物沒有興趣。我運氣不錯﹐到目前為止﹐頭腦還算清楚﹐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仍然保持好奇心和求知欲。要繼續發表我的寶貴意見﹐不寶貴意見﹐甚至別人認為是 %$#&^%$ 意見的能力還在。但天下任何的一件事﹐終歸要結束的。今天我先打個招呼﹕我暫定在今年 (2026) 年底﹐會做一個決定是關閉我的網站﹐金盆洗手﹐退出江湖﹐還是繼續經營這個網站﹐繼續寫。
至於如果繼續寫﹐在哪裡 WHERE 寫﹐既然這個網站從開始到現在也活了23 年。23 年是什麼一個概念你知道嗎﹖一個小孩在 2003 年的 7 月7日呱呱降世﹐今年正好大學畢業。不管這個世界的自媒體怎麼變﹐我不會變﹐要寫就在《最後一代的內地人網站》寫。但是﹐我可能會把較多的視頻放和照片放上我的網站﹐或放在 YouTube 上﹐內容加鎖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到了明年﹐《最後一代的內地人網站》還在保持呼吸的話﹐會是一個私人朋友間的平臺而非公開的平臺。
現在要回答最後一個「智者」 WHY﹐ 為什麼今天要考慮網站打烊的問題了﹕理由只有一個﹕Every trip has to end﹔所有的旅程都會終止。「最後一代的內地人網站」和信懷南也當如此。但還有一個私人的原因﹔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叫人間見白頭﹐想起那些我筆下也曾經提到過得人物﹐以及我曾經欣賞過的人物。很多似乎都犯了一個誤判﹕他們熄燈走人得太晚﹐以至於退場的背影並不優雅。李敖就是一個例子﹔從他寫《十三年十三月》到《老年人和棒子》到《傳統下的獨白》﹐到中西文化大論戰文星派的主帥﹐一個文采飛揚的思想家﹐搞到後來的綜藝節目的自我膨脹到搞笑的來賓﹐他選擇人生行旅和晚年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同時﹐我也非常清楚一件事﹕我之所以到目前為止記憶力和分析能力還遠超過我的同儕﹐和我連續寫了 30 年的專欄可能有直接關係﹐如果我突然不寫了﹐腦子突然鬆懈下來是不是會讓我腦子缺乏刺激和挑戰而加速衰退﹖我不是醫生﹐不敢說。但我會把這個猜測列入網站是不是要熄燈﹐何時熄燈的決定考慮要件之一。
好了﹐該「聖人 HOW 」出場了。這是我接下來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