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我上班第一天﹐老闆叫我去他辦公室問﹕「Bob﹐ 你有沒有美國國籍﹖」我說﹕「沒有。」他說﹕「綠卡呢﹖」「也沒有。」「那你願意不願意申請永久居留權﹖」老闆再問。我說﹕「當然願意。」就這樣﹐我就憑當時美國明文規定﹐有碩士或博士學位的專業人才﹐可以申請美國的永久居留權(綠卡)。綠卡八字還沒一撇﹐征兵卡就寄來了﹐要不是本人已經超齡﹐否則迷迷糊糊被山姆大叔( Uncle Sam )拉夫拉到越南為老美賣命﹐那才冤呢。
說起我這個上班的兵工廠﹐可大來兮﹔人最多的時候有 5000 名員工﹐佔地 7275 英畝﹐換算一下是3 億1 千7 百萬平方英尺﹐大得嚇死人。廠是二次大戰時建的﹐仗打完後關了一陣。韓戰時重開﹐韓戰結束關掉﹐越戰開始再次投入生產軍火的行列。這類的工廠﹐是美國大公司租給美國軍方用的﹐所以我們廠的大老闆是個上校。在美國﹐上校算是滿大的。
因為是政府機關﹐效率好不到哪裡去﹐上班沒什麼壓力。老美也真會搞笑﹐大老闆辦公室牆上掛了一張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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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軍事機關做事﹐階級分明﹐我們是屬於所謂的管理階層﹐上下班不用打卡﹐但也沒有加班費。有次一 個工人來替我搬桌子﹐我去幫忙﹐同事嚇死了﹐趕快叫我別動手﹐因為這侵犯了工會的權益。那時電腦剛被公司採用﹐別人一和我談到我的部門和職務﹐皆以﹕「啊﹐你是IBM 部門的」稱之。同事有時候跟我開玩笑說﹕ 「Bob, Uncle Mao 知道你在為我們工作﹐大概不會高興。」那個工作是我一生中最輕鬆愉快的工作。Those were the days﹗ |
上面的字是這樣的﹕「你如果認為我們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想想我們的敵人。」我猜這話是說﹕「既然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在幹啥﹐那我們的敵人更搞不清我們要幹啥。」有這樣的大老闆﹐日子好過得很。
另外再告訴你一件天下烏鴉一般黑的故事。前陣子接到美國軍方一紙命令﹔要全國像我們這樣和軍方合作的七八家工廠到芝加哥開會﹐討論一下會計標準化的可能性。我的大老闆把我當「士大夫 staff」帶去出席會議。因為威州離芝加哥近﹐我們開車去。與會的有從東部新澤西州來的﹐南部田納西州來的﹐其他還有什麼州來的﹐我也搞不清。星期一九點大家見面﹐三句話下來﹐沒有一個人贊成標準化﹔大家用的電腦不同﹐軟件各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標準也化不了﹐十二點不到﹐大家一鬨而散﹐遠道來的﹐乘機溜到芝加哥看脫衣舞﹐我因為和大老闆同行﹐只好乖乖的跟著他回唯死抗生。
還有一件絕事﹐也許只有美國這樣的國家才會發生﹔因為我們工廠離反戰有名的威州大學只有 30 哩﹐有天晚上﹐兩個反戰份子包了一架小飛機﹐帶了幾個土法煉鋼自己製造的炸彈來炸我們的軍火庫﹐結果業餘調製出的炸彈﹐落地沒開花。但此事被報上一登﹐事情鬧得蠻大。我看美國這場仗﹐師出無名﹐遲早是打不下去的。學生遊行抗議﹐人越來越多﹐我因為好管閒事﹐混雜在人群中已經嘗過好幾次催淚彈的滋味了。
最近買了新車﹐新彩色電視﹐新車帶我週末出去兜風﹐第一件事就是開到「愛我華 IOWA」州去看密西西比河。 新電視正好趕上墨西哥奧運會和美國民主黨總統提名大會。看來我大概真的打算在美國長久居留不打算回台灣了。
我剛入職的時候﹐公司的人事部門讓我暫時借居在工廠對面﹐公路那邊一對老年夫妻家。他們家的門前有個小水塘﹐冬天水塘結了冰﹐我從水塘冰面上走過去﹐在穿過公路上班﹐省了不少路。
秋天的時候﹐工廠和住處附近﹐紅的﹐黃的葉子滿天飛﹐那對老夫婦喜歡坐在門前搖椅上看公路上偶爾飛馳而過的車輛和空中飄著的楓葉。他們對我很好奇﹕一個人離鄉背井﹐漂洋過海來這個人口只有 2000 多的小城做事。而我看他們也下意識地認為他們是井底之蛙﹔世界如此之大﹐他們就連 170 哩外的芝加哥恐怕都沒去過﹐秋天坐在屋前搖椅上看空中的落葉和公路上來往的車輛﹐覺得有些悲哀。不過我也問過我自己﹕如果我像他們那樣﹐生於斯﹐長於斯﹐小地方的高中畢業後﹐娶鄰家的姑娘為妻﹐ 生男育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什麼地方都沒去過。最後安於斯﹐死於斯﹐葬於斯﹐那會不會也是個幸福而快樂的一生﹖後來每當我一個人開著車子經過不知名的小城鎮時﹐尤其是有次我在賓州費城附近的Lancaster County 迷了路﹐停車向一個穿著 Amish 傳統服裝﹐正在掃地的婦人問路﹐她好心地為我指路。我那時人到中年﹐在事業的最高峰跌了下來﹐去費城附近去見一個管理公司﹐仍然在為前途摸索和奔波。在車裡我又想起那對和我在小城同住過的老年夫婦﹐想起生活簡單到幾乎是活在上世紀的 Amish 人﹐我再一次問同樣的問題 。。。。
後來我從他們家搬出來﹐和一個大學畢業的同事合租一個不錯的公寓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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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要先把前夜降在汽車上的宿雪除掉才能開車上班。有次我在房間裡聽到同房在他的房間大叫﹐樂不可支﹐我趕緊過去問什麼事這麼開心﹐原來60 年代末期﹐美國抽兵是按生日抽﹐我同房沒有被抽到﹐不必被送到越南。用歡喜若狂來形容正好。 |
2001年我和我兒子橫跨美國的時候﹐我們從 90 號公路轉下來﹐在進入陌地生之前﹐特意順路到當年那個人口 只有2500﹐比我們工廠的工人還少的 Sauk City 小城﹐ 在那家兵工廠的進口處的招牌下照了一張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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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 年9月初﹐在我第一個正式工作的兵工廠招牌前照了這麼一張照片。兵工廠早已關掉﹐我今天上網去查了一下﹔這 7000 多畝土地不同的政府機構正在規劃不同的用途﹐沒有任何政府機構能夠吃得下這整片地﹐太大了。當年的同事們早已東飛西散﹐各奔前程。我們試圖找到我曾經住過的地方和那個池塘﹐但沒有找到﹐而那對和我同住在一個屋頂下的老夫婦﹐應該墓木已拱了吧。因為要趕路﹐行色匆忙﹐也沒久留。。。。把兒子送到學校後﹐我轉到波士頓還車﹐飛回家沒幾天就是 011 恐怖事件。 |
我當年出國﹐不是基於壓力﹐也不是基於大志﹐我出生在中國大陸﹐對巍巍大山﹐莽莽長河﹐在血液裡有一種強烈的憧憬和嚮往﹔覺得台灣太小﹐太擁擠﹐藍天白雲太少。 來美國 7 年後我第一次回國省親﹔我父親安排我見了當時台灣兩個當權的長輩﹔一個暫時離開了黨務被調去做教育部長﹐另一個權力功高震主﹐安排了一個少將陪父親和我去了金門參觀。我知道我父親希望我回國發展﹐但我裝做不知道﹐他也沒有明說。我回美國的飛機在芝加哥轉機﹐起飛後因為太累睡著了。當我醒來時﹐我看到機窗下面青山綠水﹐阡陌縱橫﹐房屋整齊。我心想﹕哇﹐這是什麼地方﹐這麼漂亮﹗不久飛機駕駛員的聲音傳來說﹕「陌地生到了﹐我們準備降落。」從那時刻開始﹐我知道我雖然不是生於斯﹐不是長於斯﹐但會安於斯﹐死於斯﹐撒骨灰於斯了。
這 60 年來﹐我去過35 個國家﹐在美國﹐也到過 50 州的 37 州﹐ 看過不少巍巍大山和莽莽長河﹐我終於明白﹐幸福和快樂其實是兩回事﹔大致說起來﹐幸福是客觀的評斷﹐快樂是主觀的感受﹔一個瞎眼﹐瘸腿的人﹐在外人眼裡可能不是幸福的人﹐但他們可以快樂。而一個在外人眼中幸福的人恐怕不懂得什麼是快樂。歲月的磨煉﹐讓我懂得我當年沒有資格評斷那對老夫妻是否幸福和快樂。但60 年後我知道如果我像他們那樣過一生﹐我不會快樂的。《行遍天涯千萬里﹐卻從鄰父學春耕》﹔我希望陸游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不是對人生旅程的厭倦和後悔﹐而是對曾經走過﹐也曾做過的豐富人生感到慶幸和滿足。那達達的馬蹄聲也許並不一定是美麗的誤會﹔那也可能是歸人而不是過客。 小城可以是人生行旅的起點﹐也可以是終點﹐但不能是人生行旅的全部。這是我和那對我曾經同住過的小城老年夫婦﹐人生最大的區別。
1965 年到1968 年的《洛城書簡》送走了我人生行旅中的第一個階段﹐從1970 開始﹐我開始了人生的第二個 30 年。那時候我做夢都沒有想過 從 2000 年開始﹐我居然還會有「信懷南」的第三段人生。我的人生行旅還能走完這最後的 30 年嗎﹖此事須問天﹐也只有那個天上掌管一切最偉大的「程式員」知道答案了 。 懷南 5/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