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也曾年輕過的歲月

洛城書簡之九﹕雪夜

2026 年4月30 日

Dear XX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唯死抗生(Wisconsin)」州的首府「陌地生 (Madison)」附近的一個大兵工廠﹐開始做起系統分析師來了。十年寒窗﹐總算苦出了頭。不過你一定奇怪﹐好好的在「落山雞」不待﹐跑到冰天雪地的「唯 死抗生」幹嗎﹖

         多少事﹐還是讓我從頭談起吧﹗

         話說四月底﹐從UCLA 拿到碩士學位後﹐畢業證書都沒拿到就買了一張單程「灰狗」票﹐一路向「陌地生」殺了過去。這次匆匆離開「落山雞」﹐當然有不得已的原因﹔理由很複雜﹐很可能需要我一輩子去回答﹐結論卻絕對簡單﹕留在「落山雞」不是選項﹐去「陌地生」投靠朋友是唯一的選項。

         一箱行李﹐兩打唱片﹐就這樣上了路。同宿舍裡的一位有車的同學把我送到車站﹐「灰狗」在夕陽下緩緩地開出了山塔夢尼卡車站﹐拋在後面的是十里紅塵的「落山雞」。
long march
掌門人的第一次長征﹕Santa Monica- Las Vegas-Salt Lake City-Cheyenne-Lincoln-Iowa City-Chicago-Madison。全長 2253 英哩。

來的時候答應來接的沒來接﹐走的時候送的人卻是個陌生人。這樣也好﹐從此浪跡天涯﹐生死都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車停賭城﹐跑去玩 Black Jack﹐不到兩個鐘頭﹐把身上僅有的200 多塊錢輸到只剩下 26 塊錢。我手按著口袋裡那劫後餘生的26 塊錢在賭場晃來晃去。是自保呢﹖還是去翻本﹖天人交戰的結果﹐還是斷絕了「反攻大陸」的念頭﹔留得 26 塊錢在﹐不不怕沒熱狗吃。先到「陌地生」找到朋友再說。

         三更半夜﹐「灰狗」巴士在鹽湖城換司機﹐我也下車在車邊走動走動﹐抬頭望天﹐雪片從沒有星星的天空中像鵝毛般的飄下來。在路燈的照射下﹐給於我前所未見的震撼﹔活了28 歲﹐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什麼是萬里雪飄的壯觀情景。當時一陣淒涼的感傷在心頭湧起﹐鼻子有些發酸﹔天下之大﹐幾乎沒有我容身之地。前路茫茫﹐怎麼會搞成這樣呢﹖不過不久我就想通了﹔光棍一個也有光棍的好處﹔只要餓不死﹐天下沒啥了不起的事。思想搞通後﹐士氣大增﹐上車後往後一躺﹐閉目睡覺。車內小貓三四隻﹐同是天涯淪落人﹐車外一輪明月跟著車子在荒山野嶺亂轉﹐就這樣到了「陌地生」﹐叩門找到老友﹔「小弟特來投靠﹗」

         隹在朋友家的閣樓﹐付包租婆一塊錢一晚﹐晚上不能開燈﹐因為將閣樓出租是違法的。為了解決房租和吃飯問題﹐在加油站找個零工先打打。第一天上班填表時看到教育程度那欄最高只有高中到底﹐我堂堂加州大學工商管理碩士﹐如果只填 12 年哪是欺騙。靈機一動﹐填了個 so so (尚可)﹔既沒扯謊﹐也很低調﹐真是神來之筆。

         有件驢事不能不提﹔我身任加油站首席加油員要職﹐每日著白制服騎朋友不要的老爺腳踏車上班。有天上班途中﹐街邊一個小老美朝著我猛叫 Ice Cream (冰淇淋)﹐叫得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後來一想﹕那小老美有眼不識泰山﹐看到一個身著白制服騎腳踏車的﹐以為是賣冰淇淋的。敝人落魄江湖﹐敗走陌城﹐為人民服務了三個月﹐終於在本行找到了事﹐向老闆辭職時﹐老闆第一句話問﹕「做什麼事﹖」我說﹕「系統分析師」。老闆第二句話問﹕「什麼是系統分析師﹖」我簡單說明後他再問﹕「多少錢一個月﹖」我據實以告後﹐他愣了幾秒鐘後說﹕「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我們同路人。」老闆大好人一個﹐在他身上反映出美國中西部人忠厚本實的性格。我在他手下打工﹐絕沒有像我高中時候打掃教室老是自告奮勇去倒倒垃圾一去不回偷懶摸魚那套。他對我的敬業和勤勞也很欣賞;到後來﹐他加油站的現金存款也由我管。

         我那個加油站的老闆﹐二次大戰時受傷斷了一根手指﹐我背後都叫他「九指公」﹐這三個月﹐我總算守住了貧賤不移的底線。下次再告訴你我新官上任的細節。


懷南後記﹕

         在我過去 30 年中寫過的後記和補記中﹐這篇後記真不知道應該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因為提到的事很像是憑空編造出來的傳奇。

         2001 年8 月我和兒子橫跨美國的4100 哩長征時的第一天﹐我們經過雷諾賭城但沒有停﹐我想起1968 年那天我在拉斯維加斯記不起哪家小賭場幾乎輸光全部家當的事。我沒有告訴他我本來打算去看電影打發等車的時間﹐但車站附近找不到電影院﹐就算有白天恐怕也不會開門。當我手握著口袋裡那 26 塊劫後餘生的鈔票在那個小賭場晃來晃去的時候﹐我站在一個賭輪盤的桌子前﹐那時候我已經決定放棄翻本的打算﹐看著那個剛轉動的輪盤心裡想﹕把 20 塊錢押在 13 點上﹐輪盤停了﹐那個圓珠赫然掉在 13 號槽裡。我當時有點像是在做夢愣在那裡﹐然後悄悄走出賭場﹐從那天之後﹐我再沒有賭過錢。這件事我很少提﹐聽起來太戲劇化﹐很難讓人相信是真的。並且﹐除了我當時的驚恐﹐如人飲水﹐絕大多數「正常」的老中﹐是不可能了解這種「荒唐」事的。但無論如何﹐我可能是極少數敢吹牛說﹕我的一生是從 26 塊錢開始的老中。這是我此生膽子大的底氣﹔當年單槍獨馬﹐口袋裡只有 26 塊錢還不是挺過來了﹖但為什麼會搞到身上只剩下 26 塊錢﹐恐怕這更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到了最後﹐我還是不敢用那 26 塊錢去孤註一擲﹐這足以證明我性格中雖有賭性但仍然有對底線把握得住的清醒。

         此外﹐在我《旁觀者的旅程》中的第三篇文章《無言獨上西樓的日子》的最後﹐我有這麼一段回憶﹕


         2077 年冬天﹐我決定重回加州﹐在離開「陌地生」的前一天﹐我去向教堂替我們證婚的牧師辭行。告別牧師出來﹐在停車場看到一位肥肥胖胖的壯年人開著鏟雪機在清理停車場的積雪。這位壯年人正是「九指公」。相見之下﹐有如隔世。原來九指公的加油站已經賣掉﹐他現在是這個教堂的清潔工人。在冥冥中﹐上天似乎安排好在我離開中西部之前﹐再見到一次這位本實的異鄉人。在暮色中我和他握手告別﹐到今天我還記得他那少掉一根手指握起來特別的感覺。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唐詩中那首﹕

         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

         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


         其實﹐在那個鹽湖城下雪天的深夜﹐當我抬頭第一次看到像鵝毛般的雪片﹐在月明星稀的天空﹐被路燈照著撒下來的時候。傳言中的那個為了一個學妹﹐從台北追到洛杉磯﹐從指南宮下追到西林UCLA 校園裡﹐那個也許該去的地方沒去﹐答應要等的人沒等﹐應該留下來的也沒有留下﹐那個年少輕狂﹐剛愎自用﹐桀驁不馴但又作繭自縛﹐說白了﹐就是腦袋裡有根筋短路的年輕人﹐從那個晚上開始﹐已經一去不返﹐成了過河卒子﹐沒有退路﹐只能向前﹐進入人生的第二個階段。直到幾十年後﹐江湖上流轉著一個「信掌門魔咒」﹕凡是欠 掌門人的﹐一生註定命運坎坷。凡是被掌門人欠的﹐一生美滿幸福。這個魔咒是不是真的﹖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半個多世紀前的恩怨情「愁」(哪是什麼仇?)﹐都是過眼煙雲﹐也幾乎都劃上了該劃上的句點﹔在英文裡這叫closure。

        在我寫過那麼多的文章中﹐排名第二的是我在 2009 年11 月1號寫的那篇《多情應笑我》。在那篇回應我兒子的自述中﹐我是這樣寫的﹕「我知道你非常喜歡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好萊塢最好的電影之一﹐你書房牆上掛的電影海報﹐鏡框還是我替你做的。記得那個黑人(Morgan Freeman) 被問到是否已經感化 (reformed) 的回答嗎﹖Freeman 說﹕『如果能從頭來起﹐我一定會和那個年輕人好好談談;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那個年輕人已經不在了。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垂垂老去的人﹐路還是要走下去﹐感化只是一個漂亮的詞彙。』如果能從頭來起﹐但我們能夠從頭來起嗎﹖重新與人修好 (to reconcile with people) 是尋求心靈平安的第二個層次。這些年來﹐我儘量彌補我過去犯的錯誤﹐沒機會或不能彌補的﹐那就讓我下輩子來彌補了。。。。。。」

        唯一的遺憾﹐也許不算是遺憾﹐應該說是好奇吧 ﹔我永遠不會知道小師妹在臨終前﹐知不知道那個號稱掌門人的就是她當年認為不夠成熟的是同一個人。。。。。其實﹐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成熟也好﹐不成熟也罷﹐在60 多 年逝者如斯夫的時光長河中還重要嗎﹖還有意義嗎﹖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算是於今盡識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都過去了。 懷南 4/25/2026


dark room
25 年前﹐我和兒子橫跨美國大陸送他去學校﹐特別路過陌地生到我1968 年住了三個月的舊居前照了一張照片留作記念。屋頂下那個小圓窗就是我住的閣樓﹐到了後來﹐我用一張大毛巾把圓窗遮起來﹐照樣開燈寫信。在記憶中當年房子是不是同樣顏色不記得得了﹐但記得門前的樹子比照片上矮小很多﹐樹葉也沒有照片中這麼茂盛。到底 1968 到2001 也是 33 年過去了﹔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當時匆匆趕路﹐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 。回想起來也許應該去敲敲門看住的是什麼人﹖那天晚上﹐我們住在印地安拉州的一個叫 Elkhart 的小城﹐這城的名字我早就忘了﹐今天去查才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