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街公社的成員常換﹔舊人走了﹐新人補進。60 年代的留學生﹐3000 美元保證金很多是借的﹐一到美國就打工賺錢﹐賺了點錢就各奔東西去自己申請到的學校﹐很難留在洛杉磯。對我來說﹐因為在等 UCLA 的入學批准﹐哪裡都不能去﹐於是只好「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對於說再見﹐換工作﹐都習以為常﹐沒什麼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那套。
「老師」和他未婚妻來了洛杉磯﹐我們住在一起﹐我和他在北好萊塢梅林中餐館掌管食物分配工作﹔廣東話所謂的「企檯」也﹗一同打工的還有老魏﹐他年齡比我們大很多﹐太太和小孩在台灣。老魏師範大學畢業﹐國家公費送到英國深造﹐趁學校放假到美國打工﹐想留在美國。老魏人很好﹐胖胖的﹐常被那個留著兩撇騷鬍子的廣東大廚欺負。我常問老魏為什麼要忍受騷鬍子的鳥氣﹖老魏的回答只有一個字﹕「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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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無悔 - 春 |
|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 夏 |
| 人到中年 (中間那位是大鐵兄) -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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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止於米﹐保持呼吸 - 冬 |
我1977 年決定回加州﹐本來是請「獵頭公司」替我找洛杉磯的工作﹐結果「獵頭公司」替我找到舊金山的工作。1977 年的感恩節﹐我們是帶著一歲不到的兒子在「老師」家過的﹐他們終於把12 年前欠我那個火雞連本帶利地給補給我了。
這些年來﹐我常常想起老魏﹐老魏當年和我們一起在梅林打工的時候大概 30 已經出頭﹐我們很少聊自己的私事﹐我只知道他在台灣有太太小孩﹐師大畢業﹐公費留英﹐想轉來美國。那時美金一元等於台幣40 元﹐在台灣很管用。休息的時候我和「老師」聊天﹐他往往是一個人默默抽菸。我人到中年後才體會當年老魏用一個「餓」字來回答我問他為什麼要忍受那騷鬍子廣東大廚的鳥氣。他那一個字的答案包涵的心酸﹐無奈﹐勇氣﹐責任﹐那不是軟弱而是韌性﹐那豈是一個 25 歲﹐肩頭上沒有任何壓力﹐在餐館打工只是在等入學通知書時最容易幹﹐又能賺點生活費的臨時職業的我能體會的﹖
回頭來看那個騷鬍子之所以要欺負我們也是基於自卑感作祟﹕在一個中國小餐館做廚子﹐沒什麼學識﹐一輩子不會有什麼出息﹐最大的夢想就是休假去拉斯維加斯中大獎。我們雖然也是打工仔﹐但我們是留學生﹐在餐館打工是過渡﹐不會永遠留在廚房的油煙裡。老闆好像姓黎﹐人不錯﹐對我們也很好﹐是大陸政大前身我的學長。有次「老師」和我看到吉屋招租的廣告去租房﹐包租婆說沒有了。我們回去告訴老闆﹐老闆開著他那部林肯牌的高級轎車去跟包租婆談﹐怕我們被種族歧視。這些都是60 年前的事了。老魏﹐騷鬍子﹐黎老闆極可能都已經駕鶴西去﹐想起那段人生行旅﹐想起黎老闆硬是要把騷鬍子像洗鍋水一樣的蛋花湯叫 soup du jour 唬老美我還會笑。 懷南 2/1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