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也曾年輕過的歲月

洛城書簡之五﹕梅林

2026 年2月28 日

Dear XX

         29 街公社的成員常換﹔舊人走了﹐新人補進。60 年代的留學生﹐3000 美元保證金很多是借的﹐一到美國就打工賺錢﹐賺了點錢就各奔東西去自己申請到的學校﹐很難留在洛杉磯。對我來說﹐因為在等 UCLA 的入學批准﹐哪裡都不能去﹐於是只好「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對於說再見﹐換工作﹐都習以為常﹐沒什麼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那套。

         「老師」和他未婚妻來了洛杉磯﹐我們住在一起﹐我和他在北好萊塢梅林中餐館掌管食物分配工作﹔廣東話所謂的「企檯」也﹗一同打工的還有老魏﹐他年齡比我們大很多﹐太太和小孩在台灣。老魏師範大學畢業﹐國家公費送到英國深造﹐趁學校放假到美國打工﹐想留在美國。老魏人很好﹐胖胖的﹐常被那個留著兩撇騷鬍子的廣東大廚欺負。我常問老魏為什麼要忍受騷鬍子的鳥氣﹖老魏的回答只有一個字﹕「餓﹗」

         每天兩點鐘之後﹐五點鐘之前﹐餐館生意清淡的空間﹐是我們吃飯的時候。菜單上任何菜我們都可以點﹐就是最貴的龍蝦不能點﹐這是餐館不成文的默契。有天那個喜歡抽雪茄的騷鬍子大廚﹐從廚房裡跑出來一臉陰笑地問我們要不要吃龍蝦﹖我們心想﹕這傢伙為什麼突然友善起來﹖莫非是龍蝦賣不出去壞了﹖一吃之下﹐味道沒什麼不對勁﹐於是我們每天吃龍蝦吃得不亦樂乎。有一天﹐龍蝦又沒得吃了。原來小店也賣啤酒﹐大廚高興起來就打開冰箱摸兩罐喝將起來。老闆小氣﹐去買了一把鎖把冰箱給鎖起來了。大廚一氣就請我們每天吃龍蝦。老闆一想﹕三個大漢每天吃龍蝦比一個大廚喝啤酒還不划算﹐於是冰箱不上鎖了﹐騷鬍子有啤酒喝﹐就不給我們吃龍蝦了。         

jim
青春無悔 - 春
有一天大廚不知道是吃錯了藥還是沒吃藥﹐在廚房用廣東話三字經問候我娘﹐我大怒﹐第一時間也用同樣的三字經問候了他媽。騷鬍子一愣﹐沒想到我敢頂嘴﹐順手操起一把菜刀﹐但手剛舉起﹐見我站在那裡動也沒動﹐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辦﹖衝過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嗎﹖不行。打退場鼓嗎﹖面子過不去。兩個人都僵在那裡。最後是小廚出來打圓場﹐騷鬍子嘴裡雖然仍在罵﹐但已經是強弩之末﹐在找下臺階了。我後來越想越氣﹐趁他在廚房裡忙的時候﹐拿一罐餐裡的白糖﹐找到大廚的車子﹐打開加油蓋﹐把白糖倒進油箱裡﹐過了幾天﹐騷鬍子氣急敗壞來上班﹐和小廚嘰哩咕嚕抱怨﹐說車子出了毛病。我沒出聲﹐心裡樂壞了。
jim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 夏

         過了不久﹐聖誕節來臨﹐老闆宣佈聖誕節當天照常營業﹐我心想﹕這不是故意虐待我們嗎﹖聖誕節還有什麼孤魂野鬼會來吃騷鬍子的雜碎﹖但罵雖罵﹐第二天我和「老師」還是乖乖去上班。門打開後發現廚房昨晚打烊後電線走火﹐把爐灶給燒壞了。不得不暫停營業。哈里露亞﹐Praise to the Lord﹐在回家的路上﹐我一樂﹐「怒濤澎湃﹐黨旗飛舞」的軍歌都唱起來了。


懷南後記﹕

         我和「老師」17 歲在大屯山下的高中相遇﹐69 年來﹐我們的人生軌跡分分合合﹐最後還是在北加州灣區又走在一起。

         1965 年他在台灣寄來一封信﹐說和未婚妻 YP 要在舊金山落地﹐要我去接機。我回信說 ﹕「老兄﹐你知道洛杉磯到舊金山的距離幾乎是台北到高雄的兩倍嗎﹖」他來洛杉磯和我同住﹐有次我們家需要餐巾紙 (napkin)﹐我去買﹐看到一包印有 Napkin 的字樣的玩意就買了。回家打開後大家都愣住了﹐原來此 napkin 非彼 Napkin。多年後﹐YP 在電話中謝謝我說剛來美國﹐啥都不懂﹐不知道怎麼處理那事﹐沒想到你歪打正中﹐ 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說完我們在電話裡都笑了起來。時間好像回到了我們才 20 幾歲

         我和「老師」在梅林端盤子的時候也是住在一起。那時 YP 在洛杉磯最有錢的富人區 Bel Air 區有錢人家主持保潔任務﹐準備進戴維斯加州大學。在台灣我們只知道比佛尼山是洛杉磯有錢人住的地方﹐其實住在 Bel Air 的人更有錢。有次她休假﹐晚上我們去接她﹐車子停在她主人家的門前﹐巡邏的警察車停下盤問我們﹐大概是看到我們的老爺車在Bel Air 晚上停在富人家門口﹐懷疑我們是壞人想搶劫。感恩節前夜﹐「老師」半開玩笑對我說﹕「夠意思的話明天就早點出門。」

         第二天我識相﹐一早就出門去好萊塢看電影。臨行前YP 跟我說﹕「晚上回來有火雞吃」。我把車子留給他們﹐自己站在 Freeway 進口欄車去好萊塢看電影打發時間。看完電影坐公共汽車回到公寓﹐車子裡小貓三四隻﹐一個個愁眉苦臉。本來也是﹐感恩節還要搭公共汽車﹐想來都是去教堂吃免費火雞大餐的社會邊緣人。我回家後他們說附近的超商感恩節不開門﹐我和「老師」在餐館打工﹐冰箱基本是空的。我們那晚吃的是罐頭湯。點了根蠟燭﹐這就是我們在美國渡過的第一個感恩節。回想起來﹐我們當時並沒什麼傷感﹐三個老朋友在一起﹐知道我們不會永遠在餐館和有錢人家打工。年輕是我們的本錢﹐進學校讀學位是我們的計劃。燭光下吃罐頭食物過感恩節﹐這種革命感情﹐不是人人都會遇到的緣份。

         後來「老師」進了 Sacramento State 改讀電機﹐YP 進了戴維斯加大讀生物﹐他們結婚時我從洛杉磯開車北上替他們做儐相﹐吃了生平第一張超速罰單。我在「陌地生」結婚不久﹐接到他們的電話說要去密蘇里大學繼續讀書。不久他們又來電話說到了密蘇里後不喜歡﹐於是轉頭就回了北加州。從此他們就定居在矽谷。

jim-robert
人到中年 (中間那位是大鐵兄) - 秋
jim
豈止於米﹐保持呼吸 - 冬

         我1977 年決定回加州﹐本來是請「獵頭公司」替我找洛杉磯的工作﹐結果「獵頭公司」替我找到舊金山的工作。1977 年的感恩節﹐我們是帶著一歲不到的兒子在「老師」家過的﹐他們終於把12 年前欠我那個火雞連本帶利地給補給我了。

         這些年來﹐我常常想起老魏﹐老魏當年和我們一起在梅林打工的時候大概 30 已經出頭﹐我們很少聊自己的私事﹐我只知道他在台灣有太太小孩﹐師大畢業﹐公費留英﹐想轉來美國。那時美金一元等於台幣40 元﹐在台灣很管用。休息的時候我和「老師」聊天﹐他往往是一個人默默抽菸。我人到中年後才體會當年老魏用一個「餓」字來回答我問他為什麼要忍受那騷鬍子廣東大廚的鳥氣。他那一個字的答案包涵的心酸﹐無奈﹐勇氣﹐責任﹐那不是軟弱而是韌性﹐那豈是一個 25 歲﹐肩頭上沒有任何壓力﹐在餐館打工只是在等入學通知書時最容易幹﹐又能賺點生活費的臨時職業的我能體會的﹖

         回頭來看那個騷鬍子之所以要欺負我們也是基於自卑感作祟﹕在一個中國小餐館做廚子﹐沒什麼學識﹐一輩子不會有什麼出息﹐最大的夢想就是休假去拉斯維加斯中大獎。我們雖然也是打工仔﹐但我們是留學生﹐在餐館打工是過渡﹐不會永遠留在廚房的油煙裡。老闆好像姓黎﹐人不錯﹐對我們也很好﹐是大陸政大前身我的學長。有次「老師」和我看到吉屋招租的廣告去租房﹐包租婆說沒有了。我們回去告訴老闆﹐老闆開著他那部林肯牌的高級轎車去跟包租婆談﹐怕我們被種族歧視。這些都是60 年前的事了。老魏﹐騷鬍子﹐黎老闆極可能都已經駕鶴西去﹐想起那段人生行旅﹐想起黎老闆硬是要把騷鬍子像洗鍋水一樣的蛋花湯叫 soup du jour 唬老美我還會笑。 懷南 2/1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