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提到想將 60 年前和「老師」在北好萊塢梅林園對抗騷鬍子廣東大廚的往事在網站上重新發表﹐我本來以為那篇文章被收集到《 In My Life 》裡面去了﹐結果發現問題並非我想像的那麼簡單﹕
這話得從頭說起。
1990 年 3 月﹐我自己印行了一本只有 141 頁的小書﹐書名叫《離散的蒲公英》。那時我剛從香港回美國﹐信懷南還沒有橫空出世。我把來美國前 25 年寫的一些信和日記整理出來打印成冊作為記念。那本書從來沒有公開出版﹐幾乎沒有人看過。書分成兩大部份﹔第一部份是留美扎記﹐其中又分成 《青苔上的腳印》和《離散的蒲公英》。那段廣東大廚要拿菜刀砍我的故事﹐在我那本書和在我 2001 年出版的《旁觀者的旅程》中的一篇文章《離散的蒲公英》裡都提到過。
《離散的蒲公英》這本書的第二部份是三篇小說﹔包括我發表在《皇冠》一戰封筆﹐發表後就「了事拂衣去﹐深隱身與名」﹐封筆一封就是 20 年的《青春繭》﹐和後來加的另外兩篇暫用《信東來傳奇》之一和之二的小說。我原先的計劃是在我踢水桶前把三部短篇合成一部中篇﹐用浪漫和傳奇的手法總結我人生三個階段﹔從青年時的「繭」﹐到中年的「蛹」﹐到老年的「蝶」銳變的過程和轉折做個總結。但‵基於太多原因﹐看來這個願望會和我一道隨風而去﹐不會實現了。但《離散的蒲公英》中寫的信﹐我決定把它重新發表﹐在我走後的青苔上仍然留下些我也曾年輕過的歲月的腳印。
我本來是個很講究生活情趣﹐文人氣質很濃厚的人﹐但卻是靠最邏輯最沒情趣的系統分析為生﹐不是那麼老實的人﹐偏偏娶了個老老實實的基督徒做妻子。最怕養小孩的人﹐誰知道會變成心腸最軟的父親。
我剛來美國的時候才20 多歲﹔頭望著天上﹐腳踏在雲裡。標榜的是笑傲江湖的豪氣﹐生活根本沒有什麼固定的目的。追求的只是興趣﹐生命中只有自己。為了看一眼馬克吐溫筆下的密西西比河﹐或者領略一下什麼是坐愛楓林晚的味道﹐一個人開 100 哩路的來回是稀鬆平常的事。
30 歲時結了婚﹐生活的目的不能再奢求單是為了興趣。突然發現責任比自由更重要﹔到底﹐人不只是為自己而活的。
到了 40 歲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生活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並非常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
然而﹐很多沒預料到的事連續不斷地發生﹕先是場莫明其妙的大車禍﹔車毀人未傷﹐在醫院醒過來後﹐對車禍是怎樣發生的﹐一點也不記得。然後是換工作﹔不是人找事﹐是事來找人。新公司上班才一個月﹐父親去世。回台奔喪回來﹐發現高中同班同學的小孩都快進大學了﹐我卻重新來起﹐又要做父親。
1986 年的夏天﹐我帶著太太和10 歲的兒子去溫哥華看世界博展會﹐回到辦公室﹐發現在公司 在面對惡意收購的壓力下﹐用引刀自宮的方式﹐自己借錢收買自己﹐變成私人公司﹐然後用販賣資產﹐大量裁員來還債。而我屬於的項目也在被裁的名單中。禍起蕭牆毫無預警﹐於是小女兒還沒滿週歲﹐我一個人到香港替當年有傳說是香港紡織界四大家族之一的旗艦公司主持一個項目。雖說人到中年﹐身不由己﹐但這是自己的選擇。如果說從「陌地生」到加州是我一生事業上的第一個轉折點﹐去香港工作是的第二個。 這是一個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難得機會﹔公司的 CEO 和COO 都是非常好非常厚道的人﹐尤其是COO﹐他在陌地生讀書的時候我們就認識﹐畢業後他回了香港負責家族企業垂直組合下游門市銷售部份。星期六常帶著我巡視各零售店﹐請我吃遍香港有名的西餐電﹐他知道我喜歡看美國的新聞和大學足球賽結果﹐每天把他訂的 USA Today liu留給我﹐出差時也叫佣人把報送來。他們問我想做什麼﹖名片上印什麼銜頭﹐維持我在美國公司做事的薪水。那是 40 年前﹐美國的薪水和香港的薪水有很大的一段距離。但我知道﹐如果我要在這個企業終老﹐我就必須在項目完成後把家連根拔起搬到香港﹐並且我應該轉行幹財務或製造對他們家族企業最有幫助的領域。這個代價對我來說太大﹐我不願意付。不知道是人生中哪一個 defining moment, 我得到一個結論﹕我只要不至於會被餓死﹐世界上沒有任何工作能讓我能忍受看到我10 歲的兒子在機場送別﹐想流出來的眼淚但忍著不讓它流出來更讓人心酸的場景。這是為什麼後來我三次斷然拒絕回台灣長住﹐包括我毫無掛念地離開鴻海﹐連回土城再和郭老闆談談都覺得是多餘。郭台銘到今天可能都不可能理解世界上有為了家可以犧牲其他的男人。曾經有個人當面對我說過﹕「你終歸是個要回家的男人。」沒錯﹐我終歸是個要回家的男人。
在香港一年七個月﹐因為是孤家寡人﹐週末常常一個人留在辦公室﹐把一些從前寫的東西整理出來﹐收集在這本小冊子裡﹐替它取個名字叫《離散的蒲公英》。
在一個嚮往宗教情操但很難完全接受宗教信仰的人看起來﹐「永恆」是個相當抽象的名詞﹔人與人的之間的感情﹐友情也好﹐愛情也好﹐甚至是親情﹐都像是夏天的蒲公英一樣﹐一陣風吹過﹐無數的種子﹐朝向那浩瀚的宇宙飛去﹔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掉在水裡﹐不管多麼渺小﹐多麼平凡﹐在那相聚的一剎那間﹐生活是那麼美好有趣﹐回憶也永遠不會褪色。
說說離散的蒲公英是開始的結束﹐也可能是結束的開始。用它來做書名﹐也頗能代表我對生命和感情的基本看法。
謹以此書﹐獻給那些曾經與我同行過的人。
上面的那些話是1990 年 2 月28 我為《離散的蒲公英》寫的序﹐那是近 36 年前的事了。我從小就是個獨來獨往﹐有不大在乎別人怎麼看我的「孤鳥」性格﹔一生所作所為﹐往往讓愛護我的人失望﹐無意間也會傷害到一些人。有時午夜夢迴﹐歉疚之情久久不能平息。用《離散的蒲公英》來做書名﹐看起來有些低調﹐但低調並不代表悲觀﹐這可能是我性格中最不容易被了解的那部份。 懷南 1/22/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