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學的時候﹐每年到這時候﹐作文題目總有《新年新計劃》那麼一篇要寫。文章的破題也例行「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現在的中學生﹐我看十個中很難找出幾個知道日月如梭的梭是啥玩意。到了大學﹐對李敖的「心想時間媽的快﹐轉眼傷心又一年」的「金句」頗為心儀﹔那時青年掌門人正處於「沒有原由的叛逆 (Rebel without a Cause)」期﹔雖然對上句「心想時間媽的快」認為話說得很夠爺們﹐但對下句「轉眼傷心又一年」缺乏認識﹐有點盲從。進入職場後﹐每年從聖誕節前到新年後變成了摸魚自放長假的高光時期﹔去上班也只是去畫個卯﹐午飯吃它個兩個鐘頭﹐回到辦公室後又混了一陣就打道回府。結果發現路上交通擁擠﹐很多打工仔和掌門人英雄所見略同﹐懂得摸魚早溜也。
開始寫專欄後﹐掌門人每到 12 月底就開始頒年度烏龍獎和鐵鼓(四川話發音踢股)獎。開始時興緻頗高﹐踢股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後來年歲漸長﹐覺得每年踢股也很累﹐ 於是決定金盆洗腳不踢了。股不踢後﹐每年年底改為寫一篇文章介紹踢了水桶的知名人士﹐表示對其的 fond farewell。 中文中有惜別﹐有珍重再見之說﹔前者有捨不得的感受﹐後者則懷有再次重逢的期許。但唯獨沒有「喜別」fond farewell 之說。去年聖誕節是在太平洋上空飛機上過的﹐新年是在日月潭過的﹐今年恐怕又要出門﹐於是提早在想 2025 年的辭歲一文該寫什麼。有讀友提到人工智能(AI)﹐而今年《時代雜誌》的風雲人物選的也是人工智能的建構者﹔其中包括輝達的黃仁勳和其他老中。人工智慧的確值得一談﹔怎麼談要想想﹐因為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什麼時候談﹐怎麼談﹐等想好了再說。但突然間我想到我是 2025 年來美國的﹐今年是我來美國的 60 週年﹐20 年前﹐也就是我來美國40 週年的時候我寫了一篇自認是我文章中寫得最好之一。怎麼知道是最好之一﹖因為它是被我鎖在“ In My Life ”裡的一篇。今天我決定把他撈出來﹐20 年前沒機會讀到它的﹐這是第二個機會讀到﹐20 年前有機會讀到的朋友們﹐恭喜你們這漫長的 20 年我們仍然還能保持自然呼吸再讀。最近發現很多我輩之人有的生病﹐有的開始失憶﹐有的迷迷糊糊的去做什麼「記憶力測驗」結果駕駛執照被取銷﹐有的回了台灣和大陸﹐似乎都在為那最後一哩路做準備。 《1965》這篇文章重出江湖﹐也許是個很好的測試﹕如果你看得懂這篇文章﹐或者對這篇文章所談到的人和事感興趣﹐那表示你已經接受了美國文化和生活方式﹐你適合在美國生活甚至終老﹐否則回台灣或回大陸也許是你的長遠之計。 「埋骨何須桑梓地﹐天涯何處無青山。」60 年前從我登上了那架泛美航空留學生包機開始﹐我就不打算回頭了。理由不是像你說的﹕不是我的英文比你好﹐也不是從台灣上天堂遇到講國語的比較多(天堂也有 China Town?)。是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完滿的地方﹐也沒有最好的地方﹐只有最適合我的地方。如果我沒有選擇﹐那一切都變得簡單。如果有選擇﹐我聽我的心不是我的腦。要離開一個地方﹐最捨不得的是人而不是地。心在哪裡﹐家就該在那裡。你們也該如此。
今天是我來美國40 週年的日子。
1965年的3月20 號我在台北松山機場上飛機的時候﹐世界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送行的人中﹐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有的已經忘掉是誰。沒忘的幾乎全都老死不相往來。「悵望一灑淚﹐蕭條不同時﹔故人各離散﹐歸路從此迷」。我們那時候出國﹐雖不能說全像風蕭蕭兮易水寒那樣的壯烈﹐但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茫然中夾雜著興奮的感覺﹐到今天我仍然記得。
那時美國的最低工資是一塊兩毛五一個鐘頭﹐但汽油一加侖才三毛一。平均年薪雖然只有六千四百六十九塊錢﹐但兩千六百一十四塊錢就可以賣部新車﹐一萬三千六百塊錢就能買新房子。 有份固定收入﹐馬上就可以實現鍋裡有雞﹐住有兩個車位房子的美國之「俊」(American Dream)。我曾經在 www.thelastndr.org 網站上做過一次民調。我問﹕「你同意不同意人類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百分之36 的人說﹕「並不同意」﹐百分之14 的人說﹕「非常不同意」。也許我沒有把「黃金時代」的定義交代清楚﹐但和40年前比起來﹐在美國求生越來越難﹐生活品質愈來愈差﹐美國之「俊」的夢想越來越難實現是不爭的事實。
1965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頒給了 The Sound of Music
而沒有給 Doctor Zhivago. 我40年前對這樣的結果不服氣﹐40年後仍然不服氣。第二次看Doctor Zhivago 的時候是在「陌地生」﹐我轉頭對身旁的女孩﹐未來的妻子說﹕「下一個鏡頭是滿地的黃花」。
她很驚訝﹐為什麼我多年前看過的電影還記得那麼清楚﹖我沒告訴他﹐我第一次在好萊塢大道上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是一個人坐公共汽車去看的。其實一個人夜晚走在洛杉磯的街上還是蠻冷的。
福特的「野馬」(Mustang) 那時
候剛推出不到兩年。UCLA 的籃球校隊打遍全國無敵手的風光﹐我身逢其盛。加汽油不用自己動手﹐並且有人搽窗子。地圖免費拿﹐車門從不鎖﹐學生上課很多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
「小店打烊我就走」﹐英國的邱吉爾1965 年是他輝煌一生的結束。菲律賓的馬可仕當選總統﹐是他腐敗政權的開始。
越戰升級﹐美軍人數從2 萬人增加到19 萬人。美國雖然通過了民權法案﹐但社會對黑人的歧視豈是因一紙法令就能夠改變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8月11號﹐洛杉磯的 Watts 區發生暴動。暴動連續了6 天﹐死了34人﹐4000人被警察抓走。我那時候正好住在 Watts 區的邊緣﹐少不更事﹐居然跑去看熱鬧。40年前我以為只有白人歧視黑人﹐40年後我發現中國人比美國白人更歧視黑人。
波音公司1965年在報章雜誌上登大幅廣告﹐說要開發一種叫SST (Super-Sonic Transports) 的飛機﹐這種飛機只需要兩小時就可以橫跨美國大陸﹐飛越大西洋也只要兩個半小時。波音預計這種飛機在4 年內就可以試飛﹐1970年代的初期開始載客。今天﹐很少人還記得這段歷史。
在我的白日夢中﹐我總「夢」到和我坐同一班留學生包機來美國的那群人又聚在一起各述這40年的不同遭遇。說來說去﹐無非都是些破碎的夢想﹐沒兌現的諾言﹐不能解釋的機遇﹐意想不到的轉折。是命﹖是運﹖是靠神的恩典(God's grace)﹖還是個人的努力﹖每個人的結論不一樣。對我來說﹐我們每個人這40年的遭遇和扮演的角色﹐劇本早在1965 年3月20 號我們登上那架泛美的包機時已經寫好交到我們的手上了。如果時光倒流﹐你問我會不會踏出那一步﹐照著劇本扮演我的角色? 叫我怎麼回答呢﹖quizas﹐quizas﹐quizas。
1965 年流行歌曲的排行榜上﹐有佛蘭克辛拉屈的 It was a very good year 。我們那時候好年輕。It was a very good year. 真的﹗
懷南補記﹕這張照片是我1965 出國前照的。地點是台灣太平山山頂。在某種程度上﹐這張照片頗有點「振衣千仞崗﹐滌足萬里流」的浪漫情懷。這是為什麼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亮相」的原因。「驀然回首」到底我們都曾經有過「頭望著天上﹐腳踏在雲裡」的年輕歲月。我用“broken dreams, unfulfilled promises, inexplicable events, and unforeseen turning points” 來總結大多數人的人生行旅也許太主觀了些。「劇本早以寫好」的說法﹐恐怕會被認為是「宿命論」﹐這話解釋起來就長了。但我基本上是個「敬天認命」(不敢自己說自己是「樂天知命」) 的人。
您如果是「我輩中人」﹐您應該還記得在 1965 年﹕
美國社會有一個說法﹕「回頭看 1960 年代﹐如果你認為那些日子對美國好的話﹐你可能是民主黨員。如果你認為那些日子對美國不好的話﹐那你很可能是個共和黨員。」這話有沒有道理﹖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云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這 40 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過來的。「花樣年華」裡梁朝偉問張曼玉﹕「如果我有兩張船票﹐妳會跟我走嗎﹖」音樂響起﹕quizas﹐quizas﹐quizas。答案是﹕ perhaps, perhaps, perhaps.
我兒子常愛問我﹕"What's your plan today?" 我現在的標準答案是“ Keep breathing" 。「保持呼吸」的確是個不壞的 plan。您說呢﹖
文章中提到的名人﹐我粗略的瞄了一下﹐除了四個人還在外﹐其他的都過世了﹐Ralph Nader 今年 91 歲﹐Joe Namath 82 歲﹐其中 Bill Cosby 的變化最大﹐他今年 88 歲﹐因性侵被關了三年﹐人設全毀了。Cher 還在當常被傳出她的去世消息。但 Temptation 合唱團卻仍有演出沒有解散。
20 年前我說﹕「人生的劇本早就寫好了﹐20 年我更相信這是真的。20 年前我說﹕「如果和我坐同一班留學生包機來美國的那群人又聚在一起各述這40年的不同遭遇。說來說去﹐無非都是些破碎的夢想﹐沒兌現的諾言﹐不能解釋的機遇﹐意想不到的轉折。是命﹖是運﹖是靠神的恩典(God's grace)﹖還是個人的努力﹖每個人的結論不一樣。」
20 年後如果你問我﹕「你仍然相信這就是我們大多數人的一生﹖」
我會說﹕「是的。我仍然相信。」
你再問﹕「有遺憾嗎﹖有後悔嗎﹖」
我會說﹕「當然有﹐但如果沒有這些﹐你我的一生豈不是太單調﹖太無趣了﹖」
年終歲末﹐天寒地凍﹐平安是幸﹐知足常樂﹐明年再見﹐諸君保重。懷南 2025 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