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明天就「蒙主恩召」(不是「駕返瑤池」﹐看過《昆南論劍之一武俠信掌門》的朋友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能保持自然呼吸85 年也算是夠本了。人遲早是要踢水桶的﹐問題是什麼時候踢﹖什麼方式踢﹖是慢慢地﹐優雅地踢﹖還是一下子就猛踢﹖這大概是我這生最後一個無解的謎。很多年前﹐我白紙黑字﹐公開宣稱寧願用5 年折壽換一個「猛踢」。那時候年輕﹐底氣足﹐現在不敢說大話了﹔5 年﹖賭不起﹐這寶押下去﹐大概明天就一翻兩瞪眼﹐賭本賠光走人。
回首來時路﹐這漫長而奇怪的一生﹐六個轉彎處就決定了一切﹐而當時這個彎為什麼會這樣轉而不是那樣轉﹖如果不是這樣轉而是那樣轉﹐我這一生又會是什麼一個光景﹖這﹐當然永遠沒有答案。我說過我這一生﹐到目前為止﹐除了最後那個無解的謎外﹐一共有六個關鍵性轉彎的謎。這些謎都無解﹐現在是該先談《昆南論劍之一武俠信掌門》視頻中提到的那個按時間算﹐應該是此生第三個無解的謎。
在我《昆南論劍之一武俠信掌門》開場白裡提到我 1965 年3月20 號在台北松山機場上泛美航空 (Pan American World Airways, 1991 年倒閉) 時﹐手上提的 X 光底片﹐是我高中同學「老師」的。 坦白說﹐這事是犯了欺詐罪﹐再嚴格一點﹐還可以槓上開花加上一個危害公共衛生罪。我之所以現在敢公開侃侃而談﹐除了是因為掌門人向來膽子大外﹐60 年前的往事﹐早已經沒有法律追訴權﹐誰來追訴﹖美國 ICE﹖他們找阿米哥麻煩還不夠﹖哪有功夫來找我的麻煩﹖何況這整件事很可能是個大烏龍。現在從頭說起﹕
我們那時候出國留學﹐美國大使館要我們繳兩份身體檢查證明。 回想起來這不是種族歧視是什麼﹖一份證明沒有「砂眼」。「砂眼」是啥子東東我也懶得去問 AI﹐但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那時候的留學生都是身經百戰的人精﹐都知道先點一種什麼街邊藥店買得到的眼藥﹐再去檢查拿證明。另外一項則是 X 光底片證明沒有肺結核 (肺病/Tuberculosis/TB)。
我出國前家住台北延吉街﹐60 年代中期的延吉街還算是偏僻地區﹐ 家附近有個小診所﹐我想都沒想就進去照 X 光。過幾天我去拿底片時﹐診所的人告訴我我有肺結核﹐這下可是晴天霹靂把青年掌門人給嚇壞了。那時候我出國的所有手續都辦好了﹐只剩美國大使館的簽証。情急生「智」(或狗急跳牆)﹐找到我的高中同班「老師」去「以肺相照」(肝膽就免了) 掉個包。
我高中時代的青春往事﹐在我的舊作《離散的蒲公英》和《大屯山下》提到過﹐今天再藉這個機會說清楚點。不過容我打個岔﹕我的習慣是每當我提到懷南舊事時﹐我通常是用外號稱呼我的老朋友和故人﹐目的是表示親切和保護隱私﹐這是受西方文化的影響。但有讀者往往對我提到的人拿出 FBI 探員的精神去研判這些人的真名實姓。我知道讀者這樣做是好意﹐是對我抬愛和表達支持﹐但我並不習慣這種熱心﹐也覺得實在沒必要這樣做﹔我提到我的朋友和故人時﹐雖然我都是講他們的好話﹐但我也從來沒有徵求他們的同意。拜託﹗你的好奇和研判結果用不著告訴我。這樣會加重我對公開他們的隱私的加倍不安。謝謝。
好了﹐招呼打過了﹐回到正題﹕「老師」這個外號的由來是我高中沒考進當時台北三家省立的男生明星高中而進了位於北投大屯山下﹐新成立的一所省立高中。雖說同為省立﹐但水準卻比城裡的那三所明星高中差遠了。 同班中五湖四海的英雄豪傑連全省各地送來的問題學生都有。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那時在自由選座位時老是選進門第一排(列)的第一個座位﹐理由很簡單﹐離教室門最近﹐下課出教室最快。我後面坐的是將門之子WS。WS 後面是「老師」。我們叫他「老師」是因為他後來進了師範大學數學系。師大畢業生大學學費全免﹐但畢業後要做老師教一年書。我和「老師」﹐台大的竹如兄﹐成大的「大鐵兄」﹐是四年大學和出國前兩年一共六年麻將大專聯賽的哥們。回想起來﹐此生的「高光」(highlight) 時光﹐就是那六年。我之所以找「老師」以肺相照是我們高中老師曾經公開說過我倆長相有些相似。。。。
這次我們挑了三軍總醫院﹐這可不是街邊的小診所。當「老師」把我的照片和表格遞上給 X 光的收件人時﹐收件人操著四川鄉音說﹕「這相片不大像嘛」。「老師」處變不驚﹐也用四川話說﹕「呃﹐那是以前照的。」就這樣我就提著他的 X 光底片去了美國大使館取得留學生簽証﹐上了飛機﹐到了美國﹐我的一生在轉了這個彎後﹐從此就走上另外一條路上去了。
現在問一個核心的問題﹕1965 年我出國的時候真患有肺病/TB 嗎﹖坦白說﹐我不知道。一般說起來﹐肺病患者的生活條件是貧窮﹐環境是潮濕陰暗﹐周邊的人是肺病患者﹐肺病容易被傳染。我的生活條件和環境﹐和肺病八竿子打不著。在 1965 年後的 60 年﹐我在美國也不是沒照過 X 光﹐從沒有人說我有肺病﹐何況我一生中﹐除了 80 歲時得了窩囊的癌症外﹐沒生過需要開刀﹐需要住院的病﹐不咳嗽﹐不發燒﹐體重不減輕﹐完全沒有任何肺病的跡象。但為什麼那個小診所的人﹔是不是醫生﹐什麼醫生我也不記得了﹐會說我有肺病呢﹖回想起來﹐X 光的底片是給誰看﹖是給美國大使館看﹖美國海關看﹖我也不記得了。他們怎麼看得懂 X 光的底片﹖也許他們要看的是一張證明沒有肺病的文件。因此﹐小診所要紅包開證明的可能性很大。總之﹐幾十年後我對「老師」說﹕「你倒是很夠意思﹐居然敢替我去作弊﹖」他想都沒想回答道﹔「什麼夠意思﹖我那時是 Stupid」。我聽後大笑﹐心想﹕我這輩子就被這個 Stupid 的人徹底改變了﹐也真是絕﹗
「老師」和他未婚妻來美國前﹐我決定不去給我獎學金的北卡阿帕拉契師範大學 (現改名為北卡阿帕拉契州立大學) 和簽証上寫的紐約大學(NYU) 而留在洛杉磯的好萊塢餐館打工並申請 UCLA。什麼原因﹖這是我這生中出國或留台﹐為什麼改變主意留在洛杉磯﹐為什麼離開洛杉磯﹐為什麼回到加州﹐此生第二個永遠無解的謎。我在台大杜鵑花之夜的第一次主講的開頭﹐用玩笑話點了一下﹐不過那只是人生第二個大轉折﹐第二個無解的謎的冰山一角。現在言歸正傳﹕「老師」來美國前給了我一封信要我在舊金山接機。我回信說﹕「你以為洛杉磯到舊金山就像台北到桃園那麼近嗎﹖」於是我們聯絡暑假從奧立岡下來在 San Jose 打工的 WS 去接﹐並請 WS 送他和他的未婚妻上灰狗巴士來洛杉磯﹐我會在洛杉磯灰狗巴士站接他們。
說到這個 WS﹐有些事不得不提﹕我上面說到高中教室排座位時我坐第一排第一位﹐後面是 WS﹐他後面是「老師」﹐有次考代數﹐我聽到 WS 問「老師」﹕「是 22 還是 2 Alpha?」.原來 WS 在抄「老師」的答案﹔「老師」的 Alpha (α) 寫得跟 2 差不多。我當時心想﹕「你考試作弊依樣畫葫蘆照抄就算了﹐管它是2 還是α﹖」那時我們班上有兩個將軍之子。竹如兄的先君是胡宗南的參謀長﹐負責守成都。1949年12 月我在成都﹐有天晚上聽到轟的一聲巨響﹐第二天成都就「解放」了。 那時老蔣的軍隊已經兵敗如山倒﹐護城之戰打不打結果都一樣。所以我和竹如雖然曾經極熟﹐但我們從不談家世。WS 的先君抗戰時是遠征軍第五軍的參謀長。中國遠征軍第五軍是入緬甸和日軍作戰的主力部隊。軍長是杜聿明。杜和胡宗任都是老蔣的心腹愛將。老杜淮海戰役被俘﹐WS 的先君在台仍被重用﹐歷任要職﹐官拜三星上將。WS 的大哥後來也是二星中將﹐李登輝不讓他昇上將﹐原因之一是李認為一家不宜出兩個上將。不過有小道消息稱有次雙十國慶閱兵﹐WS 的老哥是閱兵指揮官﹐那年受閱的坦克車部隊是對著總統府開進場的﹐引起「李等會」不快﹐不給你昇上將。是耶非耶﹐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就好。
WS 高中畢業後就出了國﹐後來拿了個數學博士學位﹐我和他失掉聯絡 30 多年﹐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聯絡上了﹐他住在南加州﹐在電話上我發現他對我家的位置極為熟悉。大驚之餘﹐原來他女兒住處﹐離我家走路不到三分鐘。每次他來看女兒﹐都走路過來和我聊天。有次我把「老師」從矽谷叫上來﹐話題當然又提到考試作弊還要問是 2 還是α的往事。我說﹕「也許就是你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難怪現在是數學博士。」「老師」的回應只有四個字﹕「甘拜下風。」
WS 家有把獵槍﹐有次借給一個同學「財多」﹐「財多」背著它(我相信一定有套子)在中山北路晃蕩﹐老蔣的車隊正好從士林官邸出來要經過中山北路﹐這下安保人員緊張了﹐電話一直打到 WS 家搞清槍的來源。有次 WS 把這管獵槍帶到學校﹐我們一夥溜課跑到學校附近大屯山麓去打獵﹐草叢裡有動靜﹐WS 碰的一聲把別人家的雞給打死了。我們把血淋淋的雞提到教數學的導師 W 老師的單身宿舍 (先師大名就不提了﹐免得重蹈「張老師事件」覆輒﹐不是怕被先師後人告譭謗﹐是我對死者的尊敬)﹐先師正在睡午覺﹐被我們吵醒﹐睡眼惺忪提醒我們﹕「把雞毛丟遠點。」
W 老師上數學課﹐眼睛老向「大鐵兄」瞟﹐「大鐵兄」點頭就繼續講下去﹐沒點頭就重覆講﹐很有默契。我不服氣﹐我說﹕「難道我們沒繳學費嗎﹖」現在每星期三和我走三哩路的朋友是留學考狀元﹐我跟他說﹕「非常奇怪﹐我讀書是越讀越好﹐小學六年唯一的高光時刻是作文比賽力敗後來的台灣鄉土派文學大師王禎和﹐初中被記留校察看﹐幾乎畢不了業。高中數學﹐化學﹐物理輪流不及格﹐每學期都是不列名。但文科奇佳﹐所以大專聯考數學考個位數但仍然進國立政大。我有次在新竹科學園區給茂德科技的工程師上專案管理的課。我對那些工程師吹牛說﹐信老師數學考個位數但仍然進國立大學。底下有個同學接口說﹕信老師的三民主義一定是考 100 分。」我接著問我的朋友﹕「我不覺得我很笨﹐數學﹐化學﹐物理我現在想起來也不是那麼難﹖為什麼我高中時這三科老是不及格﹖」我這位留學考狀元的高才生朋友分析的結論是﹕「你沒有遇到好老師。」嗯﹐也許是這個原因吧﹗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我欣然接受這個留學考狀元的分析。
不過在大學近 50 位同班同學中﹐我是唯一一個拿美國一流大學 MBA 學位的人。信丫頭 UCLA 畢業﹐我們下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晚上在一家餐館吃飯慶祝﹐我開了一瓶陳年 Bordeaux﹐紅酒下肚﹐我女兒當著他老媽﹐哥哥﹐嫂嫂問﹕「老爸﹐你真的 UCLA 畢業了嗎﹖」我還來不及回答﹐信二世開口幫我說﹕「我看過 UCLA 校友會寄來的信。」唉﹐如果當年我那位自稱 stupid 的朋友沒有以肺相照。上面的這些故事都不會存在。
Oh by the way﹐我在洛杉磯灰狗車站等「老師」沒等到﹐那時候沒手機﹐不知道是什麼狀況﹐於是我就去看電影了。電影看完後回家「老師」和他未婚妻坐在我公寓門前石階上等我。我問﹕「你們怎麼知道這是我家﹖」「老師」說﹕從窗子裡看進去﹐看到桌上有本梁實秋的中英字典﹐想來住的是老中。我們同住﹐後來又一起在北好萊塢的梅林園打工對抗那個騷鬍子老廣大廚﹐他們在 Davis 結婚我做儐相﹐吃了生平第一張超速罰單。我1977 年搬回加州後大家又成了開車一個多鐘頭的「鄰居」。前陣子和他夫人在電話上﹐她告訴我她在寫回憶錄﹐她說﹕「我們初到洛杉磯住在一起的時候﹐有次我叫你去買 napkin (餐紙)﹐你買回一包衛生棉(也是 napkin)﹐我那時正在愁不懂在美國怎麼處理這件事﹐你的烏龍幫了我一個大忙。哈哈哈。」我說﹕「我那時懂啥﹖英文又不好﹐看到架子的東西寫了 Napkin 的玩意就閉著眼睛抓﹐誤打誤中。」轉眼﹐這些都是一個甲子前的事了﹐往事並不如煙﹐結論是﹕此生第三個無解的謎﹐TB Or Not TB 就讓它永遠是個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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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年後﹐居然都還能保持呼吸﹐願意開一個多鐘頭的車﹐在一起吃碗比當年梅林味道好一些的牛肉麵和小籠包。還是那句話﹕也真是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