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意與人意

《我思故我信》之三

2025 年4月30 日

懷南前記﹕

         我開始寫專欄的時候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說我的專欄不談政治﹐不談愛情﹐不談宗教﹐於是有人問﹕「那你還能談什麼呢﹖」我說﹕「談人生行旅。」

         其實我說不談政治﹐不談愛情 不談和宗教當然不是不談﹕人生行旅豈能離得開這三樣東西﹖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基於我有每次發表此類 BGYJ 就很容易惹些大大小小麻煩的宿命﹐用開玩笑 (Tongue in Cheek) 的方式把話說在前頭﹐再加個信不信(xinbuxin) 的擋箭牌﹐是打預防針﹐是提醒自己和別人﹐用嚴肅態度看人生﹐用輕鬆態度過生活﹐很多事﹐不值得那麼認真。

         如果我們把政治﹐愛情﹐宗教用比較宏觀﹐撇開個人因素去談﹐政治的動機難道不是理想(ideal) 和願景 (vision) 嗎﹖愛情的精神難道不是不自私(unselfish) 和關懷(care) 嗎﹖而宗教的目的難道不是救恩(salvation) 和救贖 (redemption) 嗎﹖ 人類之異於禽獸﹐難道不就是在這些情操上和禽獸有不同的區別嗎﹖

         這 30 年專欄寫下來﹐政治的議題我談得最多﹐理由很簡單﹕兩岸三地﹐有關政治的題材最多﹐一星期一篇﹐信(pun intended)手拈來﹐就可以交差。同時﹐談政治得罪的人既非朋友也不是親人﹐只要我不太出名﹐沒什麼影響力﹐就算他們有權有錢﹐我不靠他們陞官發財﹐他們又把我奈何﹖30 年平安渡過﹐除了「張老師」的姪女要告我譭謗外﹐問題不大。

         「路已近時翻覺遠﹐人因垂老漸知『冬』」﹐去年 (2024) 三月﹐我開始寫些比較有深度的思想性的文章﹐我把這些文章歸類於《我思故我信系列》。在政治﹐愛情和宗教三個領域中﹐政治是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愛情是把不是問題的事情問題化﹐而宗教則是把極為複雜的問題簡單化﹐因此﹐只有宗教有資格進入這個系列探討。由於我這輩子唯一接觸到的宗教是基督教﹐我「思」和我「信」的內涵和我熟悉的基督教脫離不了關係。雖然如此﹐我談的道理和發出的疑問﹐也應該適合不同的信仰和所有的宗教。同時﹐在我的定義中「信教」和「信神」是不同的﹐我比較傾向於「信神」而不是「信教」。兩者的區別在過去 30 年我的論述中已經說過很多次﹐一言以蔽之﹐信教是有組織的信仰方式﹐而信神則是人與神一對一的私人關係。細節在這裡就不必重覆了。

         我認為一個基督徒的修煉和成長會經歷三個階段﹐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最大的挑戰。第一個階段的功課是培養「信心」﹐最大的挑戰是怎麼分辨「信」與「迷信」﹕《我思故我信系列》之二談的就是這個議題。今天我們談基督徒成長的的二個階段﹔「怎麼知道是神的旨意」﹐最大的挑戰是分辨「神」意與「人」意﹔換句話說﹐你怎麼知道你尋求而得到的答案是神的旨意而不是個人的旨意﹖


         你知道一個正常的成年人每天在腦海裡要作多少次抉擇嗎﹖根據科學研究報告﹐要作 35000 個抉擇。別問我相不相信這個數字﹐也別問我這個數字是怎麼計算出來的﹐它唯一的意義是告訴我們你我每天都要面對很多選擇和要作很多決定﹔這些抉擇有的對我們的影響很大﹐有的不大﹐有的抉擇立刻就知道是對還是錯。有的當時看起來是對的但最後證明是錯的﹐有的當時看起來是錯的﹐但時後證明是對的。有的可以用 SWOT Analysis, Decision Matrix, Pareto Analysis, Cost-Benefit Analysis, Game Theory, The Delphi Method 等工具和方法幫助我們得到一個正確的決定﹐但經驗告訴我們﹐很多時候靠邏輯和方法的硬功夫也無濟於事。

         硬的不行來軟的﹕於是什麼解夢﹐顯靈﹐算命﹐看相﹐祈禱﹐暝想﹐閱讀﹐查經﹐儀式﹐觀象等等都排上用場﹐於是宗教的功用應運而生。世界上正派的宗教像天主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道教﹐印度教﹐猶太教都有他們自己的思想指導原則﹐這些指導原則和訓示像基督教和天主教有他們自己的《聖經》﹐伊斯蘭教有《可蘭經》﹐佛教有《法華經》《金剛經》﹐道教有 《道德經》﹐印度教有《吠陀經》﹐《奧義經》﹐猶太教有《塔納赫》﹐ 各路信徒在進退維谷﹐面臨何去何從﹐不知道怎麼做選擇時﹐這些經典是指引他們前路的一盞明燈。

         我兜了一大圈子﹐想說的是三點﹕

         稍微學過一點或然率(probability) 的人都知道﹐一個硬幣有兩面﹔一面叫頭﹐一面叫尾﹐如果我們把硬幣拋在空中﹐﹐掉在地上出現頭面和尾面的可能性(或然率)同為 50% (一半一半)。如果試了十次出現的都是「頭」﹐只要這個硬幣不是假的﹐拋硬幣的手法也不是作弊﹐拋第 11 次的結果﹐出現「尾」的或然率會比再出現「頭」的或然率會高些嗎﹖當然不會﹐仍然是 50% 對 50%。在統計學上﹐ 這叫「獨立事件」(independent event)﹐這種拋硬幣做決定的方式在美國足球賽開始前兩隊選邊時普遍適用。因為它最公平﹐最少爭議﹐最合乎神意。

         我常想﹕為什麼這種拋硬幣作決定的方式不能在個人面臨重大問題拿不定主意﹐和人與人有爭持不下的時候﹐作為一種解決問題和平息爭執的方法呢﹖也許有人會說﹕怎麼沒有呢﹖很多人到廟裡抽籤﹐卜卦﹐難道不是尋求神的旨意做抉擇嗎﹖當然是﹗問題是當「神意」告示你該如何如何的時候﹐你能不能無怨無悔坦然接受神的旨意﹖

         有一個笑話是這樣的﹕有個基督徒(佛教徒﹐伊斯蘭教徒)被仇家追殺逼到一個懸崖邊﹕他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於是禱告神指點明路。突然從天上轉來一個聲音說﹕「跳下去」﹐這人想了一下大聲再問﹕「上面還有其他的人嗎﹖」

         2024 年台灣總統大選﹐民眾黨的柯文哲和國民黨的侯友宜因為誰正誰副搞不定﹐結果合作破局﹐歷史改觀﹐當時如果兩黨候選人拋開個人的人意﹐尋求神意﹐用抽籤的方式或拋硬幣的方式決定正副﹐今天的柯文哲也不會還關在看守所裡﹐國民黨也不需要走上街頭抗議執政黨的迫害。護國神山台積電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拱手被川普那廝霸凌。

         也許有人﹐尤其是基督徒會抗議說﹕「信弟兄﹐你號稱也是個基督徒﹐這麼提倡這種迷信的 decision making?」 各位別抗議得太早﹕在聖經舊約《士師記》第六章有這麼一個記載﹕神要基甸去拯救以色列人﹐基甸對神說﹕「我把一團羊毛放在禾場上﹐若單是羊毛上有露水﹐別的地方都是乾的﹐我就知道你要我去拯救以色列人是真的。」第二天基甸起來一看果然如此﹕把羊毛一擠擠出一盆露水﹐別的地方都是乾的。基甸還有點不放心﹐於是再對神說﹕「請您不要生氣﹐我想再用羊毛試一次﹕如果明早起來﹐只有羊毛是乾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水﹐我就照您的話做。」

         我知道我的讀者群中非基督徒佔絕大多數﹐就算是基督徒﹐對《舊約》也不一定常看。我想說的是﹕真正信神的人﹐在遇到自己不能決定的事﹐或兩個人在誰聽誰的不能決定的時候﹐如果兩個人平心靜氣下來求自己信靠的神﹐用抽籤或拋硬幣的方式幫我們做抉擇並不是什麼離經叛道﹐迷信荒謬的事。但重要的是當我們接收到神意的信號(旨意)﹐就算這個信號(旨意)非我所喜﹐我們會不會絕對服從﹖會不會聽到上面說「跳下去」﹐會再問﹕「上面還有沒有別的人﹖」

         《聖經新約哥羅西書》是保羅寫給哥羅西地方信徒們的信。信中提到﹕「願你們在一切屬靈的智慧悟性上滿心知道神的旨意﹐好叫你們行事為人對得起主﹐凡事蒙他喜悅﹐在一切善事上結果子﹐漸漸的多知道神」。

         對基督徒言﹐我認為保羅把怎麼尋求神的旨意講得夠明白了﹕

         如果「信心」是基督徒成長操練的「開始」﹐是基本功﹐懂得什麼是神的旨意並服從神的旨意則是基督徒成長磨煉的過程。前者的挑戰是能分辨「信」和「迷信」,後者的挑戰是能認清什麼是「神意」什麼是「人意」。信心失守影響的是個人﹐災難不大。誤用神的旨意則會對別人造成災難。川普遇刺﹐子彈從耳邊擦過﹐死裡逃生﹐他說是上帝的旨意要他做美國總統。坦白說﹐沒人知道這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如果是真的﹐ 那川普那廝就應該在行事為人對得起主﹐凡事要蒙神的喜悅﹐在一切善事上結果子。如果不是﹐那就不是神意是人意。

         最後﹐對那些動不動就祭出「尋求神的旨意」大帽子的基督徒﹐容我講一個寓言和結論﹕有一個人流落在孤島很久了﹐有天終於有一條船開來﹐船長問﹕「需要幫助嗎﹖」這人說﹕「不﹐我在尋求神的旨意。」船長不解﹐於是把船開走了。不久一架直升機飛過來想幫忙﹐這人還是用同樣的理由拒絕了直升機駕駛員的幫助。最後這人在孤島上死了﹐在天堂遇到上帝﹐他責怪上帝﹕「上帝﹐你為什麼遲遲不告示我你的旨意救我﹖」上帝嘆了一口氣說﹕「派船﹐派直升機救你都是我的旨意﹐你還要什麼其他的旨意﹖」

         結論是﹕神的旨意其實往往更像是普通常識﹐過猶不及﹐別老把它掛在嘴邊。與其求神告示你什麼是他的旨意﹐為你開一扇門﹐不如求神凡事不合於他旨意的門都關上。在我們做抉擇的時候﹐如果我們越能儘量減少我們的情感包袱﹐得失計較﹐個人野心﹐社會壓力那我們的抉擇就越近於神意而遠於人意。

         當然﹐對無神論者來說﹐這篇文章的論述全是無稽之談。但對我而言﹐我很難相信一桌好菜沒有廚師﹐一本好書沒有作者﹐莽莽長河沒有源頭。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欲與天公試比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