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冬天﹐我正好又碰到朋友太太所謂「放牛吃草」的機會。「放牛吃草」典故原由是這樣的﹕我結婚六年後才有信二世﹐再十年才有信丫頭﹐這 16 年間﹐信夫人每年至少回香港娘家一次﹐她前腳走﹐我後腳溜﹐最高記錄是她早上上飛機﹐我下午上飛機。有不識相的朋友居然在信夫人面前打我的小報告﹐沒想到信夫人冷冷回話道﹕「你認為我不知道﹖」
俱往矣﹐時過境遷﹐現在容我對兩個很多人想問的問題正式回答一下﹕
第一個問題是我為什麼不跟著回香港﹖
第二個問題是我為什麼喜歡一個人亂跑﹖
首先﹐信夫人回香港是每年例行的「候鳥」行為。我那時還不是無業游民﹐還要上班﹐假期也不多﹐何況香港娘家廣東話和上海話雙聲帶發音﹐別說我不會講﹐連聽都有聽沒有懂。信夫人不想「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氣」﹐不要我跟著走﹐ 掌門人政治警覺性不高﹐沒有積極爭取效忠機會也是事實。回想起來心中慚愧也是真心話。不過掌門人曾立下一個汗馬功勞不得不自我表揚一下。
岳母大人過 100 歲生日﹐大宴賓客﹐每桌推派一個代表臨席講幾句祝福的話。掌門人以「半子」身份﹐用「豈止於米﹐相期以茶」的典故祝賀﹐後來岳母大人果然活到 108 茶壽﹐無疾而終﹐算是美滿人生。
關於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我天性愛好冒險﹐喜歡一個人獨來獨往﹐那時候我年輕﹐口袋裡也有錢﹐ 精力旺盛。很多嚮往去做的事信夫人是絕無可能同做的﹔比如說在河邊車子裡睡一夜﹐第二天一早坐橡皮艇白水驚濤駭浪。在那帕酒鄉坐熱氣球昇空。在大峽谷坐直升機鳥瞰谷底科羅拉多河。一個人開車在死谷白天亂跑﹐晚上看滿天星斗。清晨在加拿大沒人的公路上看一隻麋鹿過河﹐從此一輩子在想牠是回家呢﹖還是出走﹖在猶他的Bryce Canyon 國家公園黃昏時獨坐暝想那些千年岩石像什麼﹖ 從賭城拉斯維加機場租車﹐連城都沒進就上US 93 轉 I15 N 經US89N 公路去 Lake Powell﹐埋下後來我癌症放射治療完後決定獨往 Monument Valley 的種子。在 Monument Valley 我特別找到附近的 Forrest Gump Poing 照張相。一個人開車去西雅圖看兒子全家兩次﹐專挑風景好人又少的紅木森林﹐哥倫比亞河岸﹐奧立岡海岸線公路走。沒有「放牛吃草」的機會我這生就沒有這些一償夙願的機會。當然﹐對很多人來說這些都是不務正業﹐沒什麼價值的事。但人生的價值誰說了算呢﹖我一個人亂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其他的人。如果說造成上面第一個問題的原由是命運使然﹐那造成第二個問題則是性格的因素。後來「放牛吃草」基於客觀和主觀的因素﹐放牛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吃草的範圍也越來越小。但無論如何﹐我一直是 It is better to have loved and lost than never to have loved at all" 的信仰者。一路行來﹐不忘初衷﹐我還能說什麼呢﹖
在離我家152 哩南行太平洋沿海一號公路上有個景點叫 Pfeiffer Beach﹐這個沙灘外號「紫色沙灘」。顧名思義﹐沙是紫色的。真的如此嗎﹖答案在最後﹐先看下去。
2021 的11月的一天﹐ 大概是星期六吧﹐我收拾了一個小包﹐準備如果一時興起在外面過夜時的必需品﹐欣然上路。加州沿海一號公路是世界有名漂亮的公路﹐Pfeiffer Beach 很容易和一個比較有名的 Pfeiffer State Park 混淆。沙灘進口並沒有明確的標示﹐走過頭再迴轉﹐進口時被告知停車位已滿﹐建議我先去吃午飯下午再來。我一看時間也接近中午﹐於是回到一號公路在路邊找到一個吃飯的地方。隨便一瞄﹐好像看到這個小店也兼營夜宿的標誌。吃完午飯後﹐我再回到 Pfeiffer Beach。這時候管理員不見了﹐於是我繼續沿著小路開了大約一哩路到達正式付錢的進口和停車場。停車場離沙灘很近﹐我終於可以去看紫色沙灘了。
沙灘真的是紫色的嗎﹖Are you kidding me? 如果真要是全紫的﹐那不是宇宙級也會是世界級的景點﹐那還得了嗎﹖沒錯沙灘上有些地方的確是紫色﹐什麼原由我沒認真去研究﹐就算研究過﹐我也不會在這裡做研究報告。我猜可能和沙灘靠山特殊岩石被雨水沖刷留下的沉澱有關。這讓我想起同樣的一號沿海公路從我家往北走170 哩﹐經過我出大車禍差點提早去見上帝的「夢到西樓」後﹐在Fort Bragg 附近有個「玻璃沙灘」。這沙灘以檢到彩色玻璃聞名﹐不過那也是俱往矣的事了。那個虛有其名的沙灘我也特別去過﹔哪是去檢彩色玻璃﹖我反正喜歡開車﹐一號公路又是那麼漂亮﹐沿途小鎮停下來喝杯咖啡。旅遊的樂趣本來就是過程不是目的地。難道不是嗎﹖
不過 Pfeiffer Beach 是加州少數可以包場舉行婚禮的沙灘。地方不大而隱秘﹐沙灘近海處有一塊大岩石。大岩石中間有個洞﹐人稱「鑰匙口」﹐在特殊的季節﹐夕陽穿過洞口﹐景色相當動人。這是為什麼這個沙灘非常適合舉辦有品味婚禮的原由﹐的確有夠浪漫的。不過有一件事很少人知道﹐掌門人那天就栽在這件事上﹐差點就 。。。。後面的字我還沒想好。各位有什麼寶貴意見(BGYJ)﹐不妨來信建議﹐我可以補上去。
好啦﹐冬天天黑得早﹐趁天色未晚前﹐該是打道回府的時候了。誰知道樂極生悲﹐車子發動毫無聲音﹐不是電池問題是starter 好死不死﹐偏挑這個節骨眼死給你看。這叫《墨菲定律》。
於是信大廝掏出隨身利器「愛瘋」準備找北美第一汽車服務 AAA (American Automobile Associations) 來救。這一下大事不好了﹔紫色沙灘居然沒有電話訊號。我去找公園管理員﹐一個老的叫 Mike﹐一個年輕的叫啥不知道﹐因為他只知道坐在大樹下的小板凳上啃漢堡﹐對掌門人的處境毫不關心。 那個老 Mike 對落難的信大瞎稍微同情﹐電話也願意讓掌門人用一次﹐但當地沒有 AAA﹐此時天色漸晚﹐遊客紛紛離去。掌門人孤身一人不知今夕家歸何處﹐說處變不驚﹐莊 敬自強嗎﹖有點像馬後炮。不過人在緊急狀況下﹐心裡想的都是怎麼渡過眼前難關的辦法﹐根本沒時間去怕﹐去著急﹐或想別的事情。我當時想出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是請 Mike 下班時送我去中午吃飯的小店﹐那裡好像有房間可過夜。的二個辦法就是請 Mike 通知警察把我帶走。公園講明車子不能過夜的﹐一個人在荒郊野地﹐與外界完全隔絕的車子裡過夜是不能接受的下下策。所有的決定都要在 Mike 下班前定案。想來想去﹐拜託 Mike 下班送我去中午吃飯的小店是唯一的辦法。
別以為公園管理員上班下班在公園進口小亭子裡躲太陽﹐收錢﹐工作簡單輕鬆﹐遊客散後倒垃圾﹐清理廁所也是要做的。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坐進 Mike 那部堆滿雜物﹐極為老舊的卡車﹐不久那個好久不見人影的年輕人突然出現也來蹭車。於是已經很霉的掌門人只好擠在他們中間但總算脫離了那個倒霉的鬼沙灘回到一號公路。
Mike 把掌門人路邊咖啡館前一放﹐話沒多說一句﹐急著像投胎一樣地走了。信大瞎進門問櫃檯後大媽﹐才知道這家小店根本沒什麼可以過夜的房間﹐不過大媽說前面樹林裡有野地露營者的小屋出租﹐她立刻為我打電話過去﹐說還有空屋﹐ 我馬上叫她為我保留一間﹐不過我要自己過去。於是我謝過大媽﹐立刻上路往一號公路北走﹐按她給的指示﹐在月黑風高的一號公路上「鬱鬱」而行(pun intended by force, 因為我的中文軟體中找不到那個正確的juju﹐我查了一下新版的南極星軟體﹐只要打juju 那四個字的成語就出來了)。
凡是開過加州太平洋沿海一號公路的人都知道﹐該公路在 Big Sur 一帶彎彎曲曲的﹐又沒有路燈﹐掌門人冬天打扮是 Steve Jobs 套頭黑毛衣。這身打扮做賊挺好﹐夜行被車撞到的機率很高。根據咖啡店大媽的指點﹐我要去投靠的地方在前面不遠﹐不遠是多遠也沒個譜。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件事是我能控制的﹐每一步都沒有其他選擇﹐這生中倒還沒有落難到如此地步。幸好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公路左前方燈光和招牌﹐穿過公路﹐行過木橋﹐看到樹林中有些小木屋。找到負責人﹐遞上信用卡。有了睡覺的地方﹐WiFi 和電話信號雖弱﹐但至少可以給西雅圖的兒子和舊金山的女兒發個簡訊﹐告訴他們我在那裡。突然間肚子餓了但沒東西吃﹐只好上床睡覺。
原來我兒子和女兒對他老爸趁他們母親不在時放牛吃草的歷史頗為熟悉﹐他們的「愛瘋」“Find My”App 上隨時可以掌握我的行蹤。那天我的行蹤突然消失了﹐電話也沒人接﹐這下他們急壞了。回想起來自知理虧對他們實在很過意不去﹐答應以後要去哪一定告訴他們。。。。
第二天我女婿南下救駕﹐我們回到紫色沙灘﹐請 Mike 找個拖車把車拖到26 哩外Monterey 的汽車代理商﹐要價 500 大拉屎﹐這個時候就算明知有貓膩也認了。那天是星期天﹐車行不營業﹐我們覺得車子在Monterey 修沒什麼道理﹐於是打電話給 AAA 要他們把車拖到我家附近我熟悉的修車店去修﹐這趟放牛吃草白白搞掉我 1000 大拉屎。事後信二世在我們的車庫和廚房裝上錄影機﹐全家各處裝上行動感應器。車子不在車庫﹐或車子在車庫﹐人在家裡﹐白天屋子裡長久又沒人走動﹐他們 查哨的時候到了。唉﹗Big Brother Is Watching﹐ 掌門人現在全天候被監控﹐不過話說回來﹐千怪萬怪﹐只怪我那部浪得虛名的老爺車不爭氣﹐難怪杜甫老夫子一千多年就預測信大俠要﹕ 「一去紫沙準出事﹐獨留寶馬向黃昏」。掌門人似乎對杜甫詠王昭君的詩句「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的詩句情有獨鍾。我那篇收集在《In My Life 》有關我近60 年前在Salinas 採草莓文章的標題是「獨留紅莓向黃昏」。Salinas 離Pfeiffer Beach 近 60 哩。掌門人這一生晃來晃去﹐也真給自己晃出一些奇怪的故事來。應該算是命中註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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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紫色沙灘也不是全是噱頭﹐有的地方的沙的確是紫色的。但如果你期望看到的是一片紫色的沙灘﹐那你會失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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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個午餐﹐想起好萊塢有史以來只有三部電影囊括了奧斯卡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編劇五大獎。第一部是 1934 年的 It Happened One Night。台灣把這部片名翻譯成《一夜風流》顯然是沒看過劇情瞎翻的。片中男主角和女主角在荒野過夜﹐女的一下說害怕﹐一下說肚餓。男 的(Clark Gable) 說﹕害怕就不會肚餓 (這次倒沒有說﹕Frank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 (FMDIDGAD))。今天想起來﹐害怕和肚餓倒真的不會同時發生。掌門人可以作證。沒想到這頓午飯還真的讓信大瞎絕處逢生﹔非但沒餓死﹐並且瞎貓碰到死老鼠﹐居然讓我有個過夜的地方。如果那晚沒地方睡覺﹐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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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的幾張照片當然都是第二天女婿來了後﹐掌門人又是一條好漢照的。巨石中間有個孔﹐夕陽從孔中穿過當是另有一番氣象。只是此時此地對掌門人都不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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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女婿來後﹐請他在 Pfeiffer Beach 的招牌前攝影留念。五指全開代表要花 500 大拉屎拖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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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拖車的時候﹐女婿從車上搬出兩張摺椅﹐大概是平時看小孩踢足球用的。我們都張開五指標示拖車要 500 大拉屎。不幸的是這 500+500 變成 1000 大拉屎了。Bumm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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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輩子被命運推著走﹐住過的旅館不少﹔從上海的半島(看世博)﹐警衛居然不準給旅館照相。到南加州的 Motel 6﹔代表一個非營利機構出差﹐高中同學開著他高檔賓士來請我出去吃飯﹐我笑說別人一定認為我是 Drug Dealer。但最值得回憶的是這間樹林中的小木屋。也許我有天會回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