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夢

2010年2月28《坐看雲起時》專欄﹐3月3 日上網

      我第一次看到Half Dome 是 1966 年的夏天﹐學校放暑假﹐組團帶我們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玩。從那天之後﹐Half Dome 和我的關係就像是很多人和「神」的關係一樣﹕相信祂的存在﹐承認祂的偉大﹐但並沒有意願去親近祂。30 多年就這樣過去了﹐我從來沒想過要去爬 Half Dome 。幾年前我兒子﹐媳婦﹐和女兒去爬 Half Dome﹐ 我看了他們帶回來的照片後突然動了要一個人去爬 Half Dome 的念頭。

      我聽到一些不同聲音﹐一個聲音說﹕「你不是說過你今年要找件別人看起來有點發神經的事去做嗎﹖一個人去爬 Half Dome 的確夠資格算是發神經了。」但我也聽到另一個聲音說﹕「幹嘛呢﹖來回16 哩的山路﹐日出前就要出發﹐你現在每天睡到自然醒﹐如果下午三點半還沒有爬上頂峰就得回頭﹐雖說人生行旅﹐過程比結果重要﹐但爬山和跑馬拉松是例外。何況最近有人登頂失腳跌死。就算爬上 Half Dome 又怎樣﹖ 看一眼﹐照張相﹐如此而已。」

      也有一個聲音說﹕你真的應該把那本書寫完 -- 「暮秋九月,枯林古道,長河飲馬,一代劍聖信掌門,在蘆花渡和刀王凌如風決一死戰。信掌門千山獨行,獨孤劍號稱不輕易出鞘,出鞘則非見血不收。信掌門今天劍已出鞘,在白茫茫的蘆花堆中,和凌如風相對而立。是時也,一輪落日,滿天餘暉,照紅了半邊天。劍聖、刀王遲早要決一死戰是命中注定的事,蘆花渡之約,早在十年前就該赴會,不過那年凌如風新婚,信掌門冒天下的大不韙而沒有赴約。如今,凌如風的兒子已八歲,此戰終不能免,劍聖刀王一生的恩怨情仇需要有個了結」

      「 一隻野雁噗的一聲從蘆花堆中飛起,只見凌如風金光一閃,雪白的蘆草堆上灑了一片鮮紅的血跡。這時候,信掌門依然紋風不動,嘴角泛起一絲微笑,收劍入鞘,轉身飄然而去,留下凌如風一個人滿臉茫然地站在那裡,面對滿天晚霞。他知道剛才出刀的那一瞬間,他心中仍然念著的是誰。這一戰其實他早已輸了,於是他用指頭在刀背上一彈,寶刀斷成兩截,凌如風把手中那半截刀柄向遠方擲出去,轉身朝信掌門相反的方向走去。而今識盡生死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曾經有個世界級的導演寫信給我﹐說很喜歡我的專欄。我回信把這段場景送給了他﹐只是我沒告訴他這其實只是我那本武俠小說的開始而非結局。

      那是條雙 S 型的短街﹐街上有18 戶家人﹐街的兩旁有66 棵梧桐樹。短街有兩堵牆﹐牆上爬滿了長春藤﹐牆外是橡木樹。短街的進出口都有鐵柵門﹐要用密碼開門。這本是一個為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而設計的小社區。夏天的時候﹐梧桐樹的枝葉往中間伸展﹐變成遮陽的林蔭路。秋天黃葉無風自落﹐天色不雨長陰。現在是冬天﹐梧桐樹的葉子全掉光了﹐枯枝上掛的是長滿刺的梧桐果﹐再過兩個月﹐梧桐果的顏色會變綠﹐那時候梧桐樹上的嫩葉就開始長出來﹐又是一年的春天了。

      我們是這條短街唯一的「外國人」﹐剛搬來的時候﹐鄰居們就在沒有外人的路上開一個派對來歡迎我們﹐那是 5 年前的事了。這5 年中短街上有人離婚搬走﹐有人丈夫死了﹐新搬來的年輕夫婦生下他們第一個嬰孩。我越來越懂得 Charles Kuralt 「僕僕風塵」(A Life On The Road) 的最後一章為什麼標題是 「A Place To Come Home To」﹐也了解為什麼那本書的最後一句是﹕「每個行旅都會結束」。我自認是最適合翻譯他那本書的人﹐但我也知道這和我想爬 Half Dome﹐寫武俠小說一樣﹐算是我「冬天的夢」-- 那種「用舍由時﹐行藏在我」的夢﹐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懷南補記﹕這篇文章﹐2月 28 號舊金山的世界日報周刊沒登﹐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像過去 10 年中發生過一次的原因一樣﹐屬於技術性和作業性的問題。那時候的社長和總編輯在收到我的詢問時都很禮貌的有所交待。這次我也照樣去詢問原因﹐星期一的深夜﹐我收到舊金山世界日報﹐新上任的總編輯林少予先生的電郵。他的電郵是這樣寫的﹕

信懷南先生您好:

      28日傳真敬悉。

      首先要謝謝您過去一段時間對世界周刊的支持。世界周刊是一全國發行刊物,編務作業由世界日報紐約社總其成,各社再依照業務、印物等條件調整。舊金山社最近因為調整印刷能量,不得不忍痛將您的文章從灣區版世界周刊割愛,作業或有未周之處,敬請見諒。

      若您對世界周刊有任何建言,請逕與周刊主編常誠容小姐聯絡。(常小姐的電郵在此信的CC上)

      林少予敬上

     信懷南大風大浪走過來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進退之間﹐替世界日報寫專欄比在鴻海替郭台銘做執行顧問會更難嗎﹖所謂「忍痛」﹐「割愛」這種場面話﹐當掌門人昨天才出生的﹖(對﹐這是一句英文片語)。

     舊金山世界日報目前面臨的財務困境並非秘密﹐他們所有的決定應該都是基於商業和財務的考量。顯然他們認為砍掉信懷南的專欄對他們的財務困境有幫助﹐這算盤是怎麼打的﹐有沒有邏輯根據﹐我沒興趣也沒有必要知道。但我認為他們先決定﹐再因我詢問才告知的做法太不上道。「不上道」的定義讓我講清楚﹐免得別人覺得我是在不教而誅。任何報紙的負責人﹐最不上道的大忌就是「對作者不尊重﹐對讀者不負責」。問題不是信懷南的文章不能砍﹐問題也不是該不該砍﹐他們這樣的決定會不會引起一些讀者的反彈我也不在乎。如果有一天﹐他們硬是把世界日報的業務搞得革命情勢一片大好﹐讀者反彈不反彈﹐報上有沒有信懷南的專欄都不重要。大家都會說﹐他們所有的決策都是英明無比。如果舊金山的業務被他們越搞越糟﹐變成大笑話﹐他們一定也幹不長。信懷南是寫管理教科書的人﹐難道還不明白這個道理﹖人有選擇做笨蛋的權利﹐他們又不是我的兒子。就算是我的兒子﹐兒子要幹傻事﹐做老子的也沒輒。但「信老師」堅持的信念是「砍」的過程﹐有上道和不上道的區別。這是放諸於四海皆準的原則問題。更是年輕人要學習的風範問題。這種土八路的幹法﹐把信懷南當什麼人﹖招之則來﹐揮之則去﹖大佬﹐有冇搞錯啊﹗﹖


     因為舊金山世界日報的做法太不上道﹐於是我已經做了以下的決定﹕「坐看雲起時」專欄﹐3月14 號是最後一篇。根據我的了解﹐你們現在看到上面的這篇文章﹐除舊金山灣區 (也許包括西雅圖)的讀者看不到外﹐紐約﹐洛杉磯和美加各地的讀者仍然看得到。但3月14 號之後﹐「坐看雲起時」專欄將從此不再出現在世界日報上。我在這裡﹐對所有在世界日報上看我專欄的讀者﹐尤其是不會上網的朋友告別和致謝。雲起雲落﹐明天太陽照樣昇起。3月14 號後是繼續專心經營網站﹐或是連網站都一併結束﹐我會花點時間去想想﹐然後把結論在網上公佈。倒底我已經不再年輕﹐如果運氣好﹐還有10 年健康的身體去實現一兩個我所謂的 Winter Dreams (冬天的夢)。也許我該把那篇武俠小說寫完﹐了個心願。也許再出幾本書。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掌門人是看得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