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了他們﹖

2004 年12 月19 日《坐看雲起時》專欄﹐12 月 22 日上網

     海明威﹐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三毛﹐張 純如五個人分屬於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籍﹐不同的背景。 他們作品的內容﹐ 在文學史上成就也都不一樣。大家都說他們最後選擇了用自殺的方式來結束自 己的生命﹐我可不是那麼確定。我認為世界上沒有人真正能回答「誰殺了他 們﹖」這個問題。

     一個沒患不治之症的人﹐如果能有勇氣自殺﹐ 我認為就應該有勇氣活下去。因此我相信這五個人選擇用 「永久的辦法來解 決薊7b時的問題」﹐背後一定另有殺手。這些殺手的名字叫「強烈的使命感」﹐ 叫「自我要求太高」﹐叫「不能承受的重擔」﹐叫 chemical imbalance﹐叫「偶 像的厭倦症」﹐叫「名利的空虛感」。這些殺手從那裡來的呢﹖很多是我們 「僱」來的。這樣一想﹐那豈不是「我們」對他們的死亡都多少有些責任嗎﹖

     也許上面提到的這五個人﹐他們寫文章寫到 最後﹐已經分不清人是為文字而活﹖還是文字為人而生﹖他們把現實生活和虛 幻文字編織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楚門世界」。這種「楚門世界」的境界﹐往 往是有才氣﹐有理想﹐和最敏感的作家才能經驗和感受到的。海明威﹐川端康 成﹐三島由紀夫﹐三毛和張純如屬於這一類的作家。與其說他們拿著槍﹐煤氣 管﹐武士刀和繩子去赴死神的約會﹐不如說是死神帶著槍﹐煤氣管﹐武士刀和 繩子來找到了他們更妥當些。

     曹操的兩個兒子﹐哥哥曹丕寫過《典論論 文》﹐弟弟曹植寫過《與楊德祖書》。《典論論文》以「文人相輕﹐自古而 然」破題。在最後結尾時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 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充份展現出文以 載道的抱負。在《與楊德祖書》中﹐曹植不單評論了當時諸子各家的文章特色﹐ 對自己的文章在顧盼自喜之餘﹐也不諱言生平大志「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 為君子哉﹗」這似乎又覺得只是會寫文章並沒什麼大了不起。

     中國人對文章和文人的地位﹐千載之下仍然 受曹氏兄弟矛盾看法的影響。我們一方面會對寫文章的人非常崇拜﹐但另一方 面又不是很看得起文人。當我們在欣賞一座雄偉的建築物和一首優美的曲子時﹐ 我們通常不會對建築師或音樂家有太大的興趣。 但一般人對會寫文章的人很 好奇﹐「吃了蛋後喜歡還不算﹐要看到生蛋的雞才心甘」。更奇怪的是有些寫 文章的人也很喜歡拋頭露面變成所謂的「名人」。這也難怪﹐因為作家拋頭露 可能是唯一能說服別人花錢買書而不上館子吃牛肉麵的機會。

     我常想﹕一個人手上拿隻笛子﹐沒人會叫他 「音樂家」﹐但一個人手上拿隻筆﹐別人(或自己) 就馬上變成了「作家」。李 敖在他的電視節目上說﹕「別看我老是罵人﹐說大話﹐其實我只不過是在『表 演』罷了。你應該看我是一個有學問的表演者」。李先生是少數懂得「我寫什 麼」重要過「我怎麼寫」的人。對信懷南的文章也當如是觀之。

     我55 歲那年﹐在封筆25 年後﹐重出江湖開 始寫觀察和評論社會現象的文章。這些年來﹐別人也偶爾在作家前面加個 「名」字來介紹我。其實我只不過是個會講故事的人罷了。聰明(intelligent) 的 人知道任何故事都只能信一半﹐但有智慧(wisdom) 的人才能分辨出那一半該相 信。不幸的是不是每個人 -- 也許包括上面我提到的這五位-- 都沒有想通這一點。 你真的知道誰殺了他們﹖


懷南補記﹕

     我寫了這麼多篇專欄﹐這一篇修改的次數最多﹐ 也最難寫。這個秘密﹐現在您們知道了。

     其實這篇文章我想表達的訊息很簡單﹕

  1. 張純如自殺是因為患了嚴重的憂鬱症。憂鬱症是「無聲殺手」﹐及早發現﹐ 可以醫的。
  2. 我不知道張純如得嚴重憂鬱症的原因﹐但她太投入她的寫作﹐太在乎「立言」可 能是肇因之一。
  3. 如果張小姐太投入她的寫作﹐太在乎「立言」﹐被讀者捧得太厲害﹐逼上樑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讀者也有責任。
  4. 如果我這樣直講﹐對死者和對死者的父母﹐心有不忍。一個簡單的信息﹐但因為 下筆有所顧忌﹐文章就變得難寫了。

     因此﹐這篇文章我改了又改。最初的標題是 《誰殺了張純如﹖》﹐後來認為不妥﹐改為《誰殺了海明威﹖》還是不妥﹐最 後改成《誰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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