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旅程

2013 年4月7日 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4月10 日上網

        早上醒來一看窗外﹐昨晚雨過﹐今朝初晴。庭中草木逢春﹐固淡淡的三月天也。

        最近把上任不到兩個月「執行長」給辭掉了﹐但去莫復問﹐無官一身輕。信門諸英﹐分散東南西北﹐信大「廝」留守看店 (minding the store)﹐「遙思坐上遊觀遠﹐愈覺胸中度量開」。開車逍遙遊的玩心起矣。

        去哪兒呢﹖還是去老地方吧﹗先到酒鄉入口小城 Yountville 的Bouchon 吃早點再往北上 128 公路西行去「夢到西樓 (Mendocino)」吃午飯﹐然後沿著加州一號海邊公路 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 回家。主意一定﹐門一鎖就上路了。

        掌門人沒 smart phone﹐ 老爺車也沒 GPS﹐ 舊地重遊﹐自持技高人膽大﹐連地圖都不帶。出門不久﹐天上下起小雨來。50 分鐘後車過 Bouchon 門口﹐看到等買咖啡和點心的人居然排長龍排到街上﹐認為不可思議。於是停車將諸「傻客」攝入鏡頭留念後繼續北上。過St. Helena, Calistoga 照理說很快就可以接上 128 公路﹐但奇怪的事發生了。

        如果我有地圖﹐我會知道要上 128 會先在 101 號公路上走一陣到了一個叫 Cloverdale 的城才會接上 128 往西走。但在 101 上久不見 128 往西的出口﹐一時心虛﹐不敢戀戰﹐趕緊找個出口下了101。一陣東枴西轉﹐居然被我闖進一個叫Healdsburg 的小城。停車加油站問路﹐這次學乖了﹐不問怎麼去「夢到西樓」 也不問怎麼上 128﹐ 直接問怎麼上 一號公路。加油站的識途老馬說﹕「前面有條路彎彎曲曲﹐你大概不願意走」﹐他話沒說完我就回答說﹐「這正是我要走的」。於是他說﹕「出門左轉﹐約十里路會遇到一個養魚的地方﹐在那裡再左轉翻過山就是一號公路﹐不會錯過的」。掌門人謝過後繼續上路。

        走了不知多久﹐也懶得看究竟是多少哩﹐果然看到可以左轉的一條路﹐路邊有棟像公園管理的建築物。我心想﹕荒山野嶺處怎麼有這麼一個建築物﹖待我進去問路兼上廁所。於是推門而入﹐此建築物原來是美國陸軍工兵處(US Army Corps of Engineers) 繁殖鮭魚的場所。管理員見這種天氣下居然有顧客上門﹐大為高興。我開門見山就說我迷路了﹐問怎麼去一號公路。

        原來加油站那人所謂的養魚處就是這裡。我問那管理員此地離 一號公路多遠﹖答案是 31 哩。有加油站嗎﹖沒有。我剛上路不久就看到一塊路標上赫然寫著 ﹕「下個加油站 50 哩」。當年武二郎﹐認定「三碗不過崗」是黑店留客的詭計。掌門人看油表針才走一半﹐足夠開 50 哩﹐有油就有膽﹐於是決定在這個意外的旅程上見識一下

        這時候雨越下越大﹐滿山雲霧飄渺﹐兩旁紅木高挺﹐風景頗佳。路邊不見人家﹐路上除我之外﹐前後居然沒有一部車子。陪伴我的是 89.9 FM 的古典音樂台。此情此景讓我想起 Charles Kuralt 在他的《僕僕風塵》(Life On The Road》書中有一章提到的兩件憾事之一是﹕有年 Charles Kuralt 在秘魯通宵開車趕路﹐天剛亮的時候﹐看見前方遠處有個人手中揮舞著一樣東西。Kuralt 心中害怕﹐不敢把車慢下來﹐車從那人身邊急駛而過﹐在後視鏡中 Kuralt 看到在塵土飛揚中悵然木立的那個人手中拿著的是一條魚。Kuralt 猜想﹐此人徹夜未眠﹐或天不見亮就在附近湖中捕魚﹐好不容易看到一部車子經過﹐祇想攔車賣魚罷了。Kuralt 因為自己對別人的懷疑而沒有停車﹐他對此事始終耿耿于懷。於是我對我自己說﹕如果今天在路上遇到有人攔車要幫忙﹐我一定停車。我也想到﹕如果我的車子壞了要攔車求救﹐別人會停車嗎﹖

        回家後我在地圖上找那條山路﹐結果發現並沒有名字也沒有號碼。它為什麼會存在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迷路﹐如果我不進加油站問路﹐如果加油站的人不是識途老馬﹐我這輩子永遠不會開車上那條山路。31 哩路走完後﹐此生今世我再也不會舊地重遊。我們常用「相逢自是有緣」來表示對事情發生的珍惜﹐但「有緣」並不代表一定會「有份」。 那天在那條不知名的山路上﹐在煙雨濛濛的初春三月天﹐在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的陪伴下﹐我發現走錯路要回頭和不回頭的區別在那裡﹕如果我們上路的目的只是在欣賞沿途的風景﹐不在乎目的地﹐只要旅途愉快﹐沒什麼壓力﹐那就算迷了一會兒路又何妨﹖ 但反過來說﹐如果上路後覺得崎嶇難行﹐風景失望﹐油也不多﹐越往前走心情會越沉重。既然如此﹐那就該壯士斷腕﹐毅然回頭才好。

bouchon
坦白說﹐我是不會為了買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排隊的 -- 除非和朋友們在一起﹐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在 Lake Tahoe 賭場排隊等 All you can eat﹐後來因為不耐煩等﹐獨自離隊開車回湖邊小屋和四川老鄉的 nanny (那時信丫頭還很小)煮稀飯吃。我的朋友一直記得這件事﹐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出門他們不讓我開車的原因。不過他們說我現在的脾氣好多了。
russian river
那天我並沒有照原定計劃去夢到西樓﹐這張照片是我在路邊一家(印度)小餐館門前照的。那條河應該是有名的 Russian River。這家餐館地點非常偏僻﹐前後左右沒其他商店﹐很少人知道它的存在﹐生意奇差﹐但我去過好幾次﹐因為它清靜﹐風景也好。
long and winding road
這就是我所謂的 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 -- California Coast Highway 1 的一段山路。



懷南補記﹕這篇文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想交待一下為什麼我「美華慈心關懷聯盟」(CACCC) 的執行長幹不到兩個月就閃辭的原因﹐不過我原來的想法還是決定點到為止﹐沒必要講得那麼明白。

        世界日報的記者來電話要我簡單談一談離職的原因。我笑著問那個年輕人﹕「這種事可以在電話上簡單談一談嗎﹖」我上任﹐此間的電視臺當新聞來報﹐這麼快就走人﹐不講清楚有點像兒戲﹐也對不起當時訪問我的記者朋友。於是我決定在網站上(上我網站的都是我最忠心的朋友)把我閃辭走人的原因講清楚說明白。這樣做一定會提到人﹐但我必須在這裡說明一件事﹕我常說世界上有四種人﹕

  1. know what they know;
  2. know what they don't know
  3. don't know what they know;
  4. and don't know what they don't know。

       我走人的原因是遇到這第四種人。但這種人也不一定是壞人。

       在我的辭職信中我提到我和 CACCC 在「組織文化」﹐「管理作風」﹐「優先次序的看法」﹐「對執行長的期望」﹐「組織核心能力」﹐「主要產品」﹐「市場開發策略」﹐「相處性格」﹐「mission 走向而非 vision 走向」﹐「重視現有活動而沒有長遠的策略計劃」等重要議題上有嚴重的分歧。換句話說﹐以掌門人的江湖經歷﹐蛋一口咬下去是不是壞的﹐不需要吃完後才知道。這是一個半月就毅然回頭的根據。

       在我的辭職信中我也提到有三件事如果發生了﹐我會走人﹕

       第一﹐我從一個建造者 (builder) 變成了 毀壞者 (destroyer) -- 這個憂慮大概不會發生因為我知道我沒必要藉 CACCC 留名 (my legacy).

       第二﹐我不是一個和好者 (peace maker) 而成為了一個分離者 (divider) -- 如果我繼續做下去會有可能﹐因為在 16 個董事中一定會有一些人比較認同我的改革方針﹐而一定也有人會和「當局」(Founder + Board Chairperson) 的看法比較接近。我的性格極為厭倦內鬥﹐尤其是以我目前的身分和年齡哪有必要再來玩這種政治遊戲﹖

       最後﹐如果這個工作對我造成精神上的壓力和不愉快﹐影響身體健康﹐那我非走人不可。這才是為什麼我兩個月不到就決定走人的主要原因。

       其實我對 CACCC 應該是很大的一筆資產﹐可惜 CACCC 當局不懂得怎麼去用我之長以補他們之短。作為一個非營利組織的執行長﹐有四件事是執行長的工作﹕

       第一﹐宣揚理念﹐吸引更多的支持者。這是我的強項。

       第二﹐利用我多年建立起來的品牌和人脈﹐舉辦不同的活動﹐用多種產品和講臺增加收入。這也是我的強項。

       第三﹐管理團隊 -- 包括對上和董事們溝通﹐對中激發志工們的熱情﹐對下建立幕僚團隊。這也是我的強項。

       那只剩下一項我的弱項 -- 申請 Grants。 申請 Grants 卻是「當局」(Founder) 唯一的強項。 CACCC 的Founder 是個非常能幹的護士﹐先生是 Cupertino 一家社區大學退休的洋人英文教授。因此 CACCC 目前的強項和 mission 僅僅是利用申請到的 Grants 做 Grants 要 CACCC 做的工作 (基本上是第二線的教育宣導而非第一線的直接服務)。我一生沒向人求錢過﹐更不習慣向洋人要錢。如果申請 Grants 變成我的主要任務﹐那絕非我所願也非我所長。

       現在先回頭看問題出在哪裡﹕

       在董事會中有四位非常能幹﹐彼此之間感情很好﹐也很想有所作為的專業護士﹐在我和他們第一次會面的時候就談得非常投緣。我鼓勵她們採取主動提出一項專案 (project) 我幫助她們並一道去做。於是她們提出一個專案建議。當局 (Chairperson) 問﹕「和 CACCC 的理念有什麼關係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是個 wakeup call (警訊)﹐我本來打算在 4 月 6 號的董事會執行長報告時間用SWOT (Strength, Weakness, Opportunities, Threats) 的方式來對這個「和 CACCC 的理念有什麼關係 」的問題提出我的看法 (我的題目是 The Road Ahead)。當然﹐對很多人來說﹐包括「當局」(Chairperson)﹐ 我還要解釋 SWOT 是啥。

       接著發生的事是我的一位 staff 有天工作了 10 小時﹐本來要付她兩個小時的 overtime﹐我也批準了。 這本是小事一樁﹐漂亮的做法是這次照付﹐ 然後由我告訴這位 staff CACCC 的 規定是不付 overtime﹐ 因此也許一天不要做多過 8 小時﹐而不是 「當局」(Chairperson) 建議硬生生的把多出的兩小時轉移到不同的工作天。不過就像我說過的﹐這是小事一樁﹐但我也很納悶為什麼董事會主席會管這些行政上的事。並且做得太小家子氣了。

       接下來是在一次 Skype call 中由於討論的話題讓我直接問「當局」(Chairperson):「妳的意思是我需要賺我自己的薪水﹖」第二天她打電話來道歉說她說話太直﹐不是這個意思。

       再下來是我的一個 staff (project manager) 在我上任前就要辭職﹐我來了後她覺得可以從我這裡可以學到一些東西暫時留下來。後來發現沒什麼 project 可做又決定辭職。剩下的兩位 staffs 一位是 founder 的女兒﹐住在 Sacramento﹐ 白天有 full time job。 於是我建議加另外那位工作認真﹐也很能幹﹐上次加班我們沒付加班費的 staff 的薪水﹐並獲得她的口頭答應把另外一個 part time 辭掉替我們做 full time﹐並一年之內不會辭職。根據我的經驗﹐付一個好的 staff 多一點薪水﹐遠好過僱兩個中等之才的兩份薪水。結果這個加薪的建議又被「當局」(Chairperson)否決掉了。這時候我開始問我自己﹕「What the heck is going on? What kind of Executive Director am I? 純粹一個傀儡嗎﹖」

       好了﹐壓斷駱駝背的稻草來了。3 月29 號我們要送一份 Grant 申請建議去 Palo Alto Medical Foundation ($10,000)﹐2012 年我們也得到這個 Grant﹐ 今年得到的可能性極大。於是我根據去年的 proposal 加以修改﹐在 proposal 的首頁加了一頁 Executive Summary Sheet。凡是在美國大公司混過的﹐寫過 Project Proposal 的人都知道這 Executive Summary Sheet 的作用和重要性。3月 26 號在我寄出 proposal 前我把 proposal 寄給 「當局」(Founder + Chairperson) 過目。這是 FYI 的禮貌和 Protocol。 Founder 沒問題提出兩個建議﹐我欣然接受。但 Chairperson 把我的 proposal 改得相當多﹐把Executive Summary Sheet 整個拿掉。最糟糕的是她自己也承認她對寫申請 Grants 一無所知。我打電話給她說﹕「妳不懂怎麼申請 Grants﹐ 我也不懂。但我用的是去年的模式加了 Executive Summary。現在已經離 3 月 29 號只有 3 天了」。不知怎麼說到後來她直接問我﹕「你的意思是不想學怎麼寫申請 Grants?」既然對方已經「將軍」了。我就直接回答「不錯﹐我辭職不幹了。」

       這整件事急轉直下和 「當局」(Founder) 完全無關。她知道後想挽回﹐我主意已定﹐這種事豈能反反覆覆像兒戲一樣﹖

       問題出在哪﹖問題出在「當局」(Founder + Chairperson) 的格局。我7 月 9 號本來在當年「崑南論劍」的地方會傚法第一次「一個世代過來的講臺」方式﹐由我出面﹐不花 CACCC 一毛錢為 CACCC 募款。同時﹐我的一位朋友﹐他是大公司 Banana Republic 的 「創意總監」 (Creative Director﹐ 相當高的位置)免費為我我們從新設計並找他的部下 code 我們的網站的程式 (這個人情相當大)不過現在這些都是過去式了。

       基本上 CACCC 「當局」(Chairperson) 不是一個壞人﹐她只是犯了業餘者做董事會主席遇到一個寫管理理論教科書和對公司文化有研究的信掌門人。我相信她沒有惡意﹐但她拿出郭台銘都不敢也不會對信老師的態度來對待信懷南。咱們一路行來﹐什麼大江大海沒見識過﹐到這把年齡還吃這一套﹖我也沒時間和精力把生命浪費在教育後輩﹐為一些 Mickey Mouse 的事煩惱。道不合不相為謀﹐沒啥大不了。

       我現在把你該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Now, life moves on﹗懷南誌 4/10/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