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平的往日情懷

2004年5月16日世界周刊《坐看雲起時》專欄﹐5月20日上網

       最近在報上看到沈君山《浮生後記》中提到他和紀政同遊希臘的往事﹐論文采風流﹐生活多姿﹐在我們這輩和沈先生那輩人中﹐我找不出第二位。

       沈先生的文章﹐讓我想起一個在我腦中很久的問題﹕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有點名氣和才氣的中國男人﹐到了晚年﹐常會有一種想把往日情懷公諸於世的衝動。我曾經開玩笑地叫這種現象為「比較安全的夕陽情結。」套句蕭柏納的名言﹕For those who can; do. For those who cannot; teach (write)。到底坐而著﹐總比起而行要安全些啊。夕陽情結是說 太陽快下山前﹐想抓住那最後的燦爛晚霞﹐藉以渡過爾後漫漫的長夜和寒冬歲月。但奇怪的是﹐我們很少看到有名氣和有才氣的中國女人在她們的回憶錄或文章中「明目張膽」地大談往日情懷。為什麼﹖真的是像人說的﹕「男人的愛永久而不專一﹐女人的愛專一而不永久」嗎﹖我看未必。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仍然停留在男女不平等的階段﹐ 連下筆寫往日情懷也不例外。

       男人寫往日情懷通常比女人寫往日情懷佔便宜﹐ 因為男人有用詩人的方式來寫和用哲學家的方式來寫的兩種選擇。區別在哪﹖端看當年追小女生有沒有追上﹕追上了﹐回憶起來當然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甜蜜。就算最後因故分手﹐也可以用「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的瀟灑來作為「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臨別秋波。如果當年不幸栽在「我本將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手裡﹐那更是下筆如神﹐突然變成哲學家了。當然﹐哲學家也有想得開的和想不開的。想得開的哲學家熟讀信門密笈﹐橫練出一身「我的遺憾﹐你的損失」刀槍不入的功夫﹐想不開的﹐全變成叔本華(Schopenhauer) 的信徒﹐恨女人恨到底了。

       女人寫往日情懷就沒有這種進可以做詩人﹐退可以做哲學家的選擇。您什麼時候看過女作家筆下露兩手信門「我的遺憾﹐你的損失」的真功夫﹖被人給休了﹐多沒面子﹖於是有所謂「男人失戀﹐終身不娶﹔女人失戀﹐馬上結婚」之說。難怪女人什麼「家」都出得了﹐就是出不了哲學家。

       男人寫往日情懷對象不必定於一。君山先生的往日情懷﹐東西兩萬里﹐上下50年﹐從「兵變」的老情人﹐到三代相交輩份模糊的故人﹐到他在朋友面前公開承認的「最愛」﹐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情懷﹐一路行來﹐始終如一﹐也沒見人批評沈君山(三)意﹐用情欠專。如果那一位中國女性﹐敢把往日情懷如數家珍似地娓娓道來﹐不被男人看不起﹐女人罵到死才怪。

       男人寫往日情懷的時間上限比女人的高太多﹐這也是男女不平等的重要指標﹕男人活到80 歲﹐有60年的往日情懷可寫﹐女人活到80 歲﹐可寫的往日雖多﹐但情懷大概只限於20 到50 歲之間的30 年。嗨﹐讓我們面對現實﹕《茵夢湖》(Immensee) 是老公公的往日情懷﹐不是老婆婆的往日情懷。掌門人年輕時候號稱看過8 遍的「魂斷藍橋」(Waterloo Bridge), 費汶麗(Vivien Leigh) 早就斷了魂﹐只剩下「蘿蔔太辣」(Robert Taylor) 在「藍橋」的霧中往日情懷一番。

       既然往日情懷變成了男人的專利﹐這對中國女人當然有欠公平﹐於是自以為是劍膽琴心的掌門人又要打抱不平了﹕男兒當自強﹐下筆寫往日情懷的時候應該遵守「四不一沒有」原則﹕

       一不是「不爆料」。爆料者﹐爆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細節也。這派的一代宗師是李公敖之先生。比起李公的搞法﹐沈「君」要「山」(善)多了。

       二不是「不道姓名」。當事人的名字不是絕對不能提﹐問題是為什麼要提﹖有沒有必要提﹖

       三不是「不算舊賬」。發生在過去的事﹐時空。環境﹐都和現在不一樣。是非成敗轉頭空﹐舊賬不必算了。

       四不是「不灌水」。有一分事實﹐講一分情懷。沒牽過小手就說沒牽過。別吹。

       一沒有指沒有傷及無辜。誰無妻子﹐先生﹐兒女﹖流彈所及。難免傷到無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呢。

       Charles Kuralt. 在他《僕僕風塵》書的最後講到「遺憾」。30 年前的一段往事讓他想起年輕時候一個老編輯告訴他的話﹕

       "When you get to be my age, sonny, all you ever think about are the women you could have gone to bed with and didn't."

       I laughed then.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枉然。

懷南補記﹕李敖之先生曾經是我崇拜的人,就好像「魂斷藍橋」曾經是我最愛看的電影一樣。我家裡有「魂斷藍橋」的DVD﹐是回台灣時到「光華商場」去「辦貨」買回來的。有次我把它拿出來想再看一遍。結果看不到一半就沒耐心看下去了。結論是﹕男女主角的確漂亮﹐但故事情節﹐老掉牙﹐實在沒什麼了不起。當年為什麼會如此迷此片﹖現在想起來﹐真是一個「大神秘。」(What else can I say?)

       這麼多年過去了﹐李先生的文筆犀利依舊﹐但在很多做人做事的看法和作風上﹐他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改變。從市場的觀點看﹐「魂斷藍橋」永遠有它的忠實觀眾﹐舊的一代老去﹐新的一代上來﹐「魂斷藍橋」在台灣上演的時候﹐戲院門口不怕沒有十來歲的傻丫頭和傻小子在那裡排隊。李先生的崇拜者也是如此。

       「爆料」在英文裡有個名稱叫"Kiss and Tell"。在美國 "Kiss and Tell" 是犯大忌的事。以好萊塢為例﹐明星亂搞男女關係﹐換床如換衣服。但爆「閨房之內有甚於畫眉者」料的並不多。李先生年輕的時候﹐是全盤西化的急先鋒。但李先生對西方文化的了解和認知﹐來自第二手的知識和資料﹐不是來自第一手親身的經驗。我認為這對他和曾經崇拜過他的讀者都是一件很遺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