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郭台銘

四評富士康事件之一

2010年6月6 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6月9 日上網

        自從我那篇談郭台銘和鴻海的「獨家專訪」在星島日報上登出後﹐被很多人在網上轉載。這也讓我們看到所謂「網路新聞」的兩個罩門。

        第一個罩門是自助餐模式的節錄﹕人們專挑自己喜歡的來貼﹐結果犯了以偏概全的大忌。第二個罩門是加油加醬﹕我沒講的也變成我講的﹐結果發現我被「加拿大星島日報」訪問﹔我和郭台銘「私交甚好﹐又是他「同鄉」﹔我接受專訪是在「揭弊」﹐在指出郭式管理是「高壓管控」。

        我接受專訪的地點是舊金山星島日報的會議室﹐全程錄音﹐什麼話我說過﹐什麼話我沒說過﹐是有記錄的。記者的報導也相當準確﹐其中有些小環節﹐譬如說我和台銘先生十年前相遇﹐事後想想應該是十多年前。其實我並沒說過「鴻海沒郭台銘會垮」﹐我說「鴻海沒郭台銘絕不會是鴻海」。我說「郭台銘這個人不是經營血汗工廠的人」﹐這和「郭台銘的人不是經營血汗工廠的人」還是有一點區別的。但在這些小事上打轉不是我寫《再談郭台銘》的主要原因﹐我今天想再談一下他這個人和他的管理方式。

        我認為郭台銘上第一線操盤危機處理並非最上策。台灣的政治人物和企業主管認為親上火線是負責的態度﹐在我看來是管理迷思 (management myth)。 郭台銘應該知道怎麼擺平他的「一軍」客戶和中國政府的遠憂﹐大於安撫內部員工情緒的近患。我在報上看到郭台銘擦汗和鞠躬道歉的照片﹐真是感慨萬千。養兵千日﹐到緊要關頭﹐還是需要老帥親自上火線﹐這也證明這十幾年來﹐鴻海還是沒郭台銘就不行。我和郭先生在管理路線上的基本差異是我認為月明星稀﹐主帥無能固然會累死三軍﹐但主帥太能﹐累死的則是主帥。十多年前我賭鴻海不能沒有郭董﹐今天看來﹐此賭我頗有勝算。

        有幾個關鍵性問題我想問﹕龍華廠廠長﹐或 Division 的 VP 在幹什麼﹖同樣的事怎麼可能在半年內發生這麼多次﹖郭台銘在第幾跳時才知道員工跳樓的事﹖知道後怎麼處理﹖如果我是郭台銘﹐恐怕有人已經捲鋪蓋了。不錯﹐這看起來像是在找替死鬼﹐找替死鬼雖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但棄車保帥﹐以時間換取空間也是必要之惡。我猜由於郭的強勢作風﹐他的部下對他心存恐懼﹐報喜不報憂﹐或董事長不下命令﹐沒人敢自作主張。富士康員工自殺到紙包不住火的時候他才知道也不是不可能。

        郭台銘能識才但不一定能用才。能用他叫跳﹐只問「跳多高」的幹才﹐不一定能用要問「為什麼跳」的人才。他總以為重賞可以買忠心﹐但重賞不能買尊敬。他用重罰立威﹐但真正有尊嚴的人豈能受這種氣﹖郭台銘是個有理想﹐有雄心的企業家﹐衝鋒陷陣﹐身先士卒﹐攻城掠地﹐能夠打造鴻海王國絕非浪得虛名。但他終歸是個亂世之梟雄﹐而非治世之能臣。郭先生其實是很清楚這一點的﹐不然他不會找我去鴻海﹐不會在十多年前就說要退居第二線。但郭先生和所有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一樣﹐心裡想的﹐和實際做的不能一以貫之。這是很多像郭台銘這種雄才大略創業者的敗筆。

        我當然知道希望我發表對鴻海和郭台銘看法的人有他們自己的盤算﹕多數人希望利用我的看法來打擊富士康和郭台銘﹐少數人希望我能幫郭老闆的忙﹐替他講點好話。前者是低估了我的為人﹐後者是高估了我的能力。但在那麼多的公司老闆中﹐台銘先生是唯一主動找我去幫忙的。十多年前﹐我最後一次去昆山﹐那時我和他的關係已經非常隔膜﹐我在昆山傳真求見﹐信中重提「先生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沒接到他回信﹐我就從昆山直飛舊金山﹐歸去來兮﹐連繞道台北都免了。十多年過去了﹐我們各自追隨不同的鼓聲而行。富士康出事﹐十幾個年輕人的生命提早終結﹐一個能提供近百萬工作機會的人和公司受到重創﹐書生老矣﹐機會不再﹐就算我和郭先生的「虛擬打賭」最後我贏了﹐對我有何好處﹖郭先生加油。

懷南補記﹕我說我看到郭台銘鞠躬道歉和擦汗的照片﹐心裡感慨萬千。那看到聯合報把別人網上轉載我的專訪﹐支離破碎地當寶貝拿來放在頭版﹐又何嘗不是萬千感慨呢﹖
United Daily Front Page
台灣聯合報 -- 世界日報的母公司

        如果閣下有機會看過我坐在「星島日報」四個斗大的字前接受訪問﹐一副侃侃而談的相片﹐你有沒想過﹐那四個字應該換成聯合報的傳家之寶「正派辦報」才對﹖想想看﹕如果不是世界日報那個姓林的菜鳥總編輯﹐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莫非是阿扁一掛的﹖)把掌門人給炒了魷魚﹐「獨家專訪」非舊金山世界日報莫屬。到時候台北聯合報大可堂而皇之宣稱﹕本報系北美世界日報獨家專訪﹗如此一來﹐菜鳥新官上任就立大功一件﹐此乃「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也。可是本來已經煮熟的鴨子﹐居然被那個姓林的給砸了鍋﹐套句台灣流行話﹕世界日報「真是有夠衰」。

       信懷南三個字上聯合報頭版﹐世界日報反而不敢登。有人來信說我在這件事上甩了那個姓林的一耳光﹐快哉。我吃飽飯沒事幹﹖幹嘛要甩什麼人耳光﹖是聯合報總公司甩了菜鳥總編一個耳光。不是嗎﹖

       我老實告訴你﹕Revenge is NOT as sweet as you think。Don't get mad, get even也不是信大「瞎」的 priority。 就像我《再談郭台銘》裡強調的﹕就算我現在能證明我對郭錯﹐what's the big deal? 除了能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外﹐對我有什麼好處﹖信老師對自己這樣沒有信心﹖同樣的道理﹐就算事實證明菜鳥總編現在是「現世報」﹐對我又有什麼好處﹖憑本事寫專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在家裡住(關起門來自己猛寫)﹐有啥大不了﹖因此﹐最讓我冒火的倒真不是我「坐看沒雲了」﹐而是直到今天還有人來信問﹕ Are you all right? 他們還在等我「雲起」(就好像以前一樣)。世界日報不欠我的公道﹐對這些讀者﹐世界日報欠他們一個公道。


       閒話表過不提﹐現在來談我這篇《再談郭台銘》的文章。從新聞價值來講﹐這篇文章當然不能和我的整版專訪比﹐但從論人的精簡透徹﹐這篇文章才是掌門人的真才實學。我已經把「專訪」和「再談」寄給了郭先生(by the way, 我從來沒像聯合報標題那樣叫過郭先生郭董﹐但寫信封是例外)。目的是交代清楚﹐Terry 要冒火也要根據全文冒。

       我一開始就預料到我那篇專訪會有點份量﹐這是為什麼我要錄音和全頁的原因﹐但沒想到它會在網上被流轉這麼廣。到底郭台銘三個字比信懷南三個字有號召力。這篇「再談」上網後﹐各位因好奇來伊媒兒要專訪的全文就不會有求必應了。掌門人親疏分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