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來轉眼20 年

2010年7月11 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7月22 日上網

        專欄上報的時候﹐我大概正在大太陽下排隊等看上海世博。上次去溫哥華參觀世博是 1986 年﹐小丫頭那時一歲不到﹐我們把她交給褓姆﹐帶著大她 近10 歲的哥哥從舊金山北上﹐穿過紅木森林﹐繞道華盛頓的哥倫比亞河到溫哥華。回家上班的第一天﹐老闆哭喪著臉進我的辦公室告訴我公司改組﹐專案減肥﹐我被裁掉了。

        看到老闆努力裝出一副哭喪著臉的樣子﹐我只問了他一句話﹕「你的決定是基於什麼﹖」其實問這話也是白問﹐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剃人頭者人恆剃之﹐最後他也走人了。從那天之後﹐人生行旅變成了 un-charted course。回頭來看﹐大江大海﹐也照樣過去了。跌宕起伏間倒也學到些「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功課。人只要能保持呼吸就有希望的。

        這次參觀市博﹐有女同行。上次兒子小﹐我可以「欺負」他﹐要去那﹐做什麼﹐我說了算﹐現在想起來非常內疚。這次小丫頭說看那館﹐我就看那館﹐說啥館都不看也「問題不大」。「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當年青絲﹐今已白頭﹐這次下定決心不發神經﹐不發脾氣﹐不發牢騷。此乃「贖罪之旅」的三不發。

        上次來上海﹐是 20 多年前。那時我結束了香港的工作﹐在回美國前想起高中國文課背過的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於是選了一個三月天﹐第一次進入大陸去江南一遊。

        一到江南就知道擺了烏龍﹐丘遲的暮春三月是陰曆﹐我選的三月是陽曆﹐飛機在南京著陸﹐停在機場中央﹐要自己拎著行李走到海關去檢查。住的旅館大概是當年南京最高的建築物﹐晚上從窗子望出去﹐市區黑漆漆的一片﹐沒什麼燈光。從南京出來下一站是蘇州﹖杭州﹖無錫﹖不記得了﹐只記得煙雨綿綿的太湖﹐浩浩大湖只有我們一條船﹐寒山寺遊客以日本人居多。我那時候接觸西方文明已久﹐台灣經濟也已經起飛﹐老百姓的國民道德和商家服務水準滿高。大陸才剛剛開放﹐服務業的待客之道還沒觀念。有天走在路上﹐有人說要用人民幣換我的外匯券﹐我以為檢到便宜了﹐說﹕好呀﹗後來才發現想要買的東西只能在「友誼商店」用外匯券買﹐人民幣幾乎沒有用。離開大陸前把所有的人民幣全用來買了「天竺筷」﹐到今天家裡還有很多包「天竺筷」沒打開。一般說起來﹐那次江南遊對大陸的印象非常不好﹐印象最不好的是杭州。

        杭州我住的是香格里拉﹐就在西湖邊。我相信現在西湖邊的高級旅館一定很多﹐那時候香格里拉應該算是杭州少數一流的觀光旅館﹐有三件事印象最深刻﹕第一天的晚上﹐我看見有個打破的可樂玻璃瓶在旅館進口處﹐於是好心告訴櫃檯﹐希望他們把玻璃掃掉﹐以免傷人或劃破汽車輪胎。第二天早上﹐碎玻璃還在那裡﹐那是「做不做三十六」的年代﹐不該我掃地﹐我就不會去掃地。後來我沿著西湖走﹐西湖的水比太浩湖的水渾濁多了﹐有個人在釣魚﹐岸邊草地上還真有一條他釣到的魚在跳。諷刺的是魚的旁邊豎立的牌子上面寫著﹕此處嚴禁釣魚。中午我去「花港觀魚」﹐買票的時候﹐售票員給我兩張票﹐我說我只要一張﹐她兇巴巴地質問我﹕「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和顏悅色地對她說﹕「小姑娘脾氣怎麼這樣大﹖」坐在她旁邊的另一位女孩子嘿嘿笑著說﹕「她是什麼小姑娘﹖」我到現在還搞不清﹐那個嘿嘿嘿的女孩究竟是另外一個賣票的還是售票員的朋友﹐兩個人擠在只有一個窗口的售票亭幹什麼﹖不過我那張票我現在還留著做書籤﹐只是在那本書裡不記得了。

        那次江南行的最後一站是上海﹐在去上海的火車上遇到一位大陸的官員﹐聊起來我大吹法螺﹐問為什麼大陸和台灣不能合作﹖大陸做 CEO﹐台灣做 COO﹖那位官員知道我是外面來的﹐對我的建議﹐笑而不答。20 年過去了﹐江山依舊﹐人事全非﹐上海硬體的進步和大陸社會的變化當然和 20 年前不可同日而語﹐但國民道德和文明素養呢﹖答案在世博會場等著我。

懷南補記﹕掌門人回山了﹐又是一條好漢也。此次舊地(上海﹐香港﹐台北)重游(搞不清為什麼老共那邊偏要用游而不用遊)﹐見聞與感觸良多﹐容後慢慢道來。行遍天涯千萬里﹐卻從臨父學春耕。北加州天氣這麼好﹐不在家做宅男出去亂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