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六的早晨

2005年1 月9日《坐看雲起時》專欄﹐1 月12 日上網

     我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還會一個人走在這條 街上。

     上次來這裡﹐是 37年前的除夕夜﹐我和一 批並不算朋友的朋友們﹐在帕薩丁納(Pasadena) 的科羅拉多大道上輪流守夜佔 有利位置﹐準備看第二天的玫瑰盃花車遊行 (The Tournament of Roses Parade)。 那時候我在洛杉磯加州大學讀學位﹐混在就讀加州理工學院並且都有獎學金的 台灣留學生中間﹐難免有點「斯人獨憔悴」的慚愧(說自卑太沉重)。玫瑰盃花 車遊行起源於1890 年。一些從美國東部和中西部搬到加州的人﹐為了寫信回 家炫耀加州冬天天氣有多好而想出來的點子。

     那年頭留學生陽盛陰衰﹐女孩的架子都滿大 的。我們深更半夜不睡覺去佔位置﹐多半是為了發揚「為人民服務」和「但為 卿故」的犧牲精神。掌門人一生中「為誰風露立中宵」的壞習慣﹐恐怕就是從 那時候開始養成的。

     這次南下是參加我們那夥人中的第一樁家有 喜事。五對夫婦﹐租了一部小巴士﹐路才走了三分之二﹐就在車裡急著打電話先問 「鼎泰豐」晚上什麼時候打烊。在我們那夥人中﹐開車輪不到我﹐吃小籠包卻 有我一份﹐難怪我要建議以後出遊﹐應該繼續採取這種「你開車﹐我放心」的 模式。

     第二天一大早﹐我一個人從旅館溜出來﹐買 了杯咖啡拿在手裡﹐看到路邊有為觀看花車遊行搭起的看臺﹐才發現自己信步 而行中轉上了科羅拉多大道。這時候太陽掛在街那邊棕櫚樹的背後﹐遠方的山 居然是青顏色。街道非常乾淨﹐店面也很整齊。我心想﹕在我筆下﹐我老說不 喜歡南加州﹐尤其不喜歡洛杉磯﹐為什麼呢﹖洛杉磯哪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 方﹖也釭5c是我不太喜歡我在洛杉磯的那段日子﹖但那已經是非常遙遠﹐非常 陌生的過眼煙雲。。。

     一個年輕的黑人﹐口裡叼著一根雪茄﹐光著 上身在隨著耳機的音樂起舞。全部家當﹐裝滿一輛超級市場的「瞎拼」車。我 笑著對他說﹕「你看起來樂在其中」。他答非所問﹕「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走沒多久﹐一個年輕的女孩向我問路﹐我說我昨晚才到﹐怎麼知道路呢﹖後來 我好奇回頭再看這個女孩一眼﹐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奧克蘭城裡上班﹐一天早上﹐ 大概也是這個時辰﹐迎面走來一個高頭大馬﹐頭髮一看就是染成金色的女人問 我﹕Do you want a date? 我當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回答說﹕「妳開玩笑﹖這麼 早﹖」掌門人是見過場面的人﹐遇到這種事處變不驚是有原因的﹕

     讀高中的時候﹐因為好奇﹐和一些同班同學 騎著腳踏車去台北的綠燈區(歐洲洋人所謂的紅燈區)﹐「寶斗里」﹐「江山 樓」逛街。有個妓女硬要拖我們中間的一位進去﹐大夥開玩笑說﹕「他剛出來﹐ 他剛出來」。後來這位「他剛出來」的同學在事業上混得還有頭有臉的哩。

     突然間我對這生中那麼多星期六的早晨是怎 麼過去的感到一片空白。只記得有一段時期﹐星期六我把小孩往中文學校一放 就去打網球﹐這次同車南下的人中﹐有兩個是當年的球伴。後來他們的小孩大 了不來中文學校﹐我卻仍要等小丫頭從中文學校畢業。有幾年在太平洋那邊﹐ 星期六早上﹐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只有我一個人。那段日子大概前後是22 年。 除那22 年外﹐我完全不記得其他的星期六的早晨是怎麼打發的。將來回想起 來﹐我應該會記得這個不期而遇的星期六的早晨。我也會記得科羅拉多大道上 那一閃而過﹐「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的悵然心情。


懷南補記﹕「少年遊」出自劉過的《唐多令--重過 武昌》。原文是﹕「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船猶 未穩﹐能幾日﹐又中秋。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 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年齡越大﹐越能體會中國詩詞的優美﹐非白話 文可比。我們這代過去後﹐大概懂得欣賞唐詩﹐宋詞的人會越來越少了。


     下星期 1/16/05 的專欄是《李敖該扮演的一 個角色》﹐但我將其上網的時候﹐是另外一個版本。為什麼會這樣﹐上網時會 解釋。同樣的道理﹐我1/23/05 的專欄頒的是 2004 年的烏龍獎。特此先預告一 聲﹐做做 pr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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