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鍋與血汗工廠

四評富士康事件之四

2010年7月4 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7月5 日上網

懷南預告﹕掌門人7月下山雲遊﹐出門不帶電腦﹐星期天星島日報的《信懷南專欄》提早交稿﹐照登。7/11﹐7/18﹐7/25 的專欄上網要延後到7 月下半旬。星期天掏銀子買份星島日報先睹為快的機會來了。避免各位又猜掌門人再遭毒手﹐特此儘早預告﹐以免擔心。七月中旬網上雖沒有新文章可看﹐但溫故而知新不行嗎﹖


        我說富士康不是血汗工廠是壓力鍋﹐網上有人批評這種說法是自相矛盾。也有一個朋友當面問我﹕「這兩者有什麼區別﹖你是在給郭台銘面子﹖」

        當星島日報的記者問我富士康是不是血汗工廠的時候﹐我回答說﹕「郭台銘絕不是開血汗工廠的人。」記者還特別再問一次﹐怕聽錯了。我寫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一方面是想解釋一下血汗工廠和壓力鍋的區別在那裡﹐我更想利用這個機會談談一個比較重要的議題﹐那就是「壓力鍋」在管理上扮演的角色。如果我們老是圍繞著血汗工廠和壓力鍋的定義打轉而不了解「壓力鍋式」管理的本質﹐那是捨本逐末﹐見樹不見林。

        「血汗工廠」四個字﹐本身就犯了語義不精確的毛病。中文講究「好字成雙」﹐因此「血汗」﹐「天地﹐「風雨」「江湖」常放在一起用。我們用「血汗錢」來形容辛苦賺來的錢﹐但事實上﹐有血的時候不一定有汗﹐有汗的時候不一定有血。由於「血汗錢」普遍被接受﹐賺錢辛苦的工廠就很容易被人順理成章地扣上「血汗工廠」的帽子。

        在英文中有「汗工廠」(sweatshop 或 sweat factory) 而沒有血汗工廠。我猜 sweatshop 這個字是第一次工業革命後才有的新字﹐那個時候的工業大都是機械製造﹐紡織﹐成衣﹐汽車﹐造船﹐和其他需要大量勞工的製造業。為了節省成本﹐在廠房設備﹐燈光照明﹐空氣流通﹐溫度調節﹐作業安全﹐勞工福利﹐童工人數﹐性別差異﹐工作時間﹐工作待遇﹐工作保障﹐休假機會各方面﹐資本家剝削勞工的現象應運而生。這是後來引起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興起﹐工會組織的形成﹐國家勞工法制訂的肇因。

        對一個發展中國家的經濟起飛﹐「汗工廠」是不是像大家想像的一無是處也未必。Jeffrey Sachs 是哈佛歷史上最年輕的經濟學教授之一﹐他在 1997 出的一篇學術論文中就提到 sweatshops 的好處。我在鴻海的時候﹐發現公司裡法律事務部門編制出人意外的龐大﹐鴻海是個很會打官司的公司﹐因此我相信不管鴻海在那裡設廠﹐郭老闆絕不會笨到去踩違法剝削勞工的紅線。這也是為什麼富士康 13 跳後﹐蘋果的 Steve Jobs 會出面力挺富士康的原因。雖說他沒有選擇﹐那時 4-G 的 iPhone 正卡在富士康的生產線上﹐富士康和蘋果的關係﹐已經像美國的大金融機構和政府的關係一樣﹐大到不能倒的地步了 (too big to fail)。但如果富士康真是如假包換的 sweatshop 的話﹐Steve Jobs 是何等人物﹐他會不惜羽毛來蹚這淌渾水嗎﹖。

        壓力鍋是現代文明的新玩意﹐目的是利用壓力和高溫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既定的任務。講白了就是提高工作的效率﹐效能﹐和效果的工具和方法。這是郭台銘找我去鴻海的原因 - - 要我教鴻海明日之星這「三效」(我開玩笑說是「三笑」)。我離開鴻海也是為了這個原因﹐鴻海留美博士一大堆﹐還需要信老師教他們用工具和方法﹖他們需要的是我去幫助郭老闆建立公司文化。

        勞動式工作開始時表現 (performance) 和壓力成正比﹐但壓力到了某一點﹐如果不減低壓力或讓壓力舒解﹐表現不但不會提昇﹐反而有砸鍋(pun intended) 的可能。富士康的問題就是出在它的管理階層不知道什麼是壓力的頂點。對於迷信「壓力鍋式」管理的老闆們﹐我有一個故事相贈﹕

        「一個農夫早上起來把菜放在驢車想去市場賣﹐但那天那匹毛驢使性子說什麼都不走。農夫急得很﹐因為晚了市場上顧客都走光了。於是拿根紅羅蔔在毛驢前引牠走﹐但毛驢不為紅羅蔔所動。農夫更生氣﹐拿根棍子猛打﹐但那隻驢子還是一動也不動。農夫最後一想﹕我在你肚子下燒把火看你走不走。火燒肚子了﹐毛驢果然開始走了﹐但走了幾步到火燒不到肚子的時候﹐那隻毛驢又停下來不動了。」

        這是為什麼杜拉克 (Peter Drucker) 在他的自傳中提到做一個經理人 (manager) 很乏味。我何嘗不知道用火燒人肚子會產生效果﹐但整天以燒人肚子為業有啥勁﹖但人性往往就像那隻毛驢一樣﹐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燒他肚子﹐他就偷懶。但富士康那把火可能燒得太猛﹐結果把毛驢給燒死啦。這故事我在鴻海講過﹐只是人不見棺材不流淚罷了。

懷南補記﹕談富士康員工跳樓所引起的話題﹐到此告一段落。我該講的話﹐在我的專訪﹐《再談郭台銘》﹐《風險評估與危機處理》﹐《法家與顧問》﹐和這一篇《壓力鍋與血汗工廠》五篇文章中﹐都已經講了。除了那篇專訪我沒有放在我的網站上外﹐其他四篇﹐我加了一條《四評富士康之 。。》的副標題。這樣會給人一個比較完整的感覺。

        至於我和郭先生之間的那場「虛擬式」的打賭﹐郭先生還有 10 年的時間可以翻本。希望10 年後世人不會提到郭先生和鴻海還是說﹕「啊﹐鴻海沒有郭台銘就是不行。鴻海到頭來也只不過是個代工廠罷了。」其實別人怎麼看郭與鴻對我根本不重要。10 年後掌門人恐怕已經 GWTW 了。這樣一想﹐我還在乎這些嗎﹖掌門人要到紅塵裡去打個轉﹐我們 7 月 20 號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