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近翻遠漸知秋

2006年10月15日《坐看雲起時》專欄﹐10月17日上網

      一個陌生人來伊媒 (世周老編硬是要改成「媚」。唉﹐e-mail 這玩意究竟媚多些還是媒多些﹖)兒說﹕「近年來你的文章常常談到生與死﹐確切地說是常常談到『死』﹐這大概應是年齡的關係吧。年輕時不會去體察老年人的心境﹐中年時雖有感觸﹐但諸事繁忙而無暇顧及。只有在自己也步入老年﹐特別是退休以後﹐才會心有同感。回望來時路﹐人生就像一條奔騰不息的川流﹐無論經歷了怎樣的跌宕起伏﹐峰迴路轉﹐在達到入海口的那一段會變得平靜柔和﹐寬以待人﹐我想這就是 why you're getting soft .....」。

      一個和我一齊長大的人也來信說﹕「我們開始欣賞一些老東西﹐這大概是我們日漸老去唯一的好處」。信最後說﹕「 Glad to see a kinder and gentler "old" boy.」。我知道她是用老布希的話來調侃我這個從小就不是 kind and gentle 的人。

      做到寬以待人﹐與人和好不難﹐難的是怎麼與自己和好。你我的一生﹐受「恐懼感」和「虧欠感」捆綁﹐年齡越大﹐「恐懼感」應該相對減少﹐但「虧欠感」恐怕會越來越多。回望來時路﹐人生行旅上有些結還沒解﹐有些債還沒還﹐該解釋的沒機會解釋﹐該點的句點沒點﹐該終結的圓怕永遠不會是個圓。

      Meet Joe Black 是一部沒什麼名﹐但我很喜歡的電影。電影的最後﹐有一段父女共舞的場面。父親的 60 歲生日盛會﹐在「美好世界」 (It's A Wonderful World) 的音樂聲中﹐父女翩翩起舞。父親知道舞跳完後﹐他就會去赴死神的約。女兒似乎也有預感。在音樂快完的時候﹐父親停下來﹐望著女兒說﹕「無論遇到任何事﹐妳要答應我說沒有遺憾」。女兒含著眼淚答應說﹕「No regret」。

      沒有遺憾﹖怎麼會呢﹖。遺憾之一是我女兒小的時候﹐我應該但沒有多花些時間陪她玩。她出生的時候﹐我已經46 歲﹐接著我又去了香港和台灣。三歲前﹐她是被她母親﹐哥哥﹐和保姆帶大的。我回來美國後﹐體力受年齡的影響﹐心情受事業的影響﹐很多時候﹐我女兒要我陪她玩﹐我都是勉為其難。回想起來﹐我女兒很喜歡和我在游泳池裡玩「馬可波羅」的游戲﹐也很喜歡趴在我的背上﹐用手圍著我的脖子﹐像潛水艇一樣﹐從池子的一邊潛游到另一邊。後來我們發明了一個用手打氣球的游戲。我們在房間裡用棍子放在兩張椅子上當網﹐用手把氣球當排球打。如果當時我有一點警覺性﹐能夠預見將來女兒長大後﹐她不再和我玩﹐ 那我一定會珍惜那些會一去不返的「柯達時光」。有人說﹕It is better to have something to remember than nothing to regret. 講這話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不管別人怎麼說﹐捫心自問﹐我不算是個好父親。一個好父親該扮演的一些角色﹐我並沒有扮演好。我最近常想﹕把一個小孩養大﹐有點像教會子女開車後﹐把車交給子女自主管理的過程。開始的時候﹐我們基本上是負責買汽油﹐讓車能動的供給者 (provider)。後來我們幫子女掌方向盤和踩煞車。那時﹐我們扮演的是嚮導的角色。如果運氣好﹐小孩很快就懂得用 cruise control﹐平穩上路。 接下來﹐我們成為「收音機」。收音機的作用是解悶﹐娛樂﹐提供訊息。遇到不要你發聲的時候﹐就不出聲。到了最後﹐我們都應該樂意以「備胎」自許。備胎最大的好處是平時退居第二線﹐不礙手礙腳。但遇到緊急的時候﹐我們永遠會在那裡值得信賴。「路已近時翻覺遠﹐人因垂老漸知秋」﹐我年輕的時候為什麼不知道這些道理呢﹖


懷南補記﹕如果你認為這篇有點 heavy, 我還有兩篇哩。下星期談「向上提昇」﹐再下星期談「朋友與友誼」。

       我們的一生﹐生活在兩股力量的衝撞中。一股來自內心良知的掙扎﹐另一股來自我們週邊的環境。前者影響我們的深度﹐後者影響我們的廣度。怎麼去平衡它們﹖這也許是我們網站存在的目的吧。

       有一個識貨又好心的陌生人在網上寫了一篇短評﹐比較「最後一代的內地人」網站和其他點擊率奇高的網站。評論的最後﹐他為我抱不平說﹕「希望信懷南能夠比較有名」。我知道他講這話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比較有名﹐也許影響比較大。但你們知道嗎﹖我只要能影響一個人﹐我的目的就達到了。如果我播的是善良的種子﹐總有一天﹐在想像不到的人身上﹐想像不到的地方開花結果﹐然後再把種子播出去。不是嗎﹖


       好了﹐來點輕鬆的。記不記得我答應過要新設一個專區﹐show off 各位的攝影作品。等會兒 千萬別忘了去「最新消息」瞄瞄。不要偷懶﹐我可不要你什麼都不會﹐只會一指 (click) 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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