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豁達與感動

《打開信懷南的墨盒子》﹕四之二

2014 年05月4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05月7 日上網

懷南前記﹕

       《打開信懷南的墨盒子》是我分析自己文字和文字緣的四篇文章。《生命的豁達與感動》是這四篇文章的第二篇﹐他們都會被歸入 In My Life 裡﹐其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之重﹐可想而知。

       我為什麼要寫這四篇文章呢﹖理由很簡單﹕有一天當《信懷南專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之後﹐有人問起這《信懷南專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的答案在這裡。

       用《打開信懷南的墨盒子》做總標題是有原因的。我曾經寫過一本書叫《打開潘金蓮的紅盒子》﹐大陸版叫《假如克林頓是龍的傳人》。台灣版上市的時候我正在台灣﹐到金石堂書店去逛的時候﹐注意到一位中年男子把《打開潘金蓮的紅盒子》翻開一秒鐘後就關上。我想他老兄看到書名以為是色情書籍﹐翻開後沒 Ms Jenny Pan 的清涼照﹐大為失望。坦白說﹐我這四篇自我分析的文章是想避免那些翻錯書的讀者。

       最近有機會回到 In My Life 去看裡面的文章﹐發現入選者幾乎 100% 都是屬於感性的散文。意外嗎﹖不﹗

        天下寫政論文章的人很多﹐能寫感性文章的人也很多﹐但能左右開弓﹐硬軟兩功一齊上的人並不太多。寫理性的文章是用頭寫的﹐要再來一篇不難。感性的文章是用心和靈寫的﹐可遇而不可求。這是兩者最大的區別。

        偶爾有人把我的文章和一些有名的作者相提並論﹐《打開信懷南的墨盒子》本來是五篇﹐其中一篇是分析我的文風和李敖﹐柏楊的區別﹐但後來一想﹕何必呢﹖別人是好意在捧我﹐我又何必解釋顯得驕傲和不識抬舉。但如果要我見賢思齊焉的話﹐我希望我感性的文章有 Charles Kuralt 的影子﹐幽默的文章像 Art Buchward 的風格。至於在老中裡挑嗎﹖聽過或看過高克毅(喬志高)先生的專欄嗎﹖高先生活了 90 幾歲﹐晚年頗為寂寞﹐他學問和英文比我好太多﹐是我心嚮往之但無緣識荊的長輩人物。


        前陣子收到一封讀友的來信﹐說他偶爾靈機一動﹐上「谷歌」去找信懷南﹐意外發現仍然在報上和網上可以看得到我的專欄﹐他原以為我得罪了什麼大人物﹐搞得「世界級」的專欄作家做不成了。他用「老友重逢」來形容每星期又能看到《信懷南專欄》的心情。

        基於好奇﹐於是我也輸入「信懷南」三個字到「谷歌」去瞄瞄。這一瞄﹐瞄出一個意外的喜悅。

        台灣有個第一流的出版社叫「天下文化」。十幾年前我在「天下文化」出版了我的「假」(pseudo) 回憶錄《旁觀者的旅程》(Journey of a Bystander)。那是我的留學時期和人到中年﹐闖蕩江湖的劄記。我曾經說過﹐如果只讓我有一本書留下來﹐我會留這本書。

        為了慶祝創立 30 週年﹐「天下文化」把它出版過的書歸納成12 大類﹐每一類都有一個非常響亮的標籤。其中有一類的標籤是「塑立社會中堅風範的作者群」。名單上的作者﹐包括四個團體﹐像世界女記者及作家協會﹐中國時報製作團隊﹐和其他兩個律師事務所﹐大約是 40 位。我和我的《旁觀者的旅程》名列其中。

        能和一些思想家﹐學者﹐出版界的領軍人物﹐民進黨裡面最有文化氣質的女士﹐「飛躍的羚羊」﹐坐了 10 年冤獄的「女匪諜」﹐名記者蕭乾﹐社會賢達﹐名律師﹐和幾個做大官的並列「塑立社會中堅風範的作者群」﹐坦白說﹐心情有點複雜。但我前面提到「一個意外的喜悅」和與大咖同列無關而與《天下文化》用「生命的豁達與感動」8 個字來介紹我那本書有關。能用這8 個字來形容我那本書﹐表示這個編輯看懂了我文章感性的那一部份。

        我的文章基本上是東方的感性和西方的理性的結合。感性來自我從小對中華文化中的唐詩宋詞﹐古典文學﹐和哲學思想的喜愛。而理性則是受大學時代看《文星》﹐半輩子又靠系統分析為業的西方影響。

        一個系統分析師應該有兩個最重要的核心能力﹕一個是能夠把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東西﹐像洋蔥那樣一層層的剝開﹐最後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另一個能力則是要能夠把一堆像意大利麵一樣糾纏不清的東西﹐整理出一個簡單明瞭的頭緒出來。東方的感性給予我文章一些深度和「味道」﹐而西方的理性則幫助我在談論比較嚴肅的議題時不至於言不及義味同嚼蠟。

        這些年來﹐我文章中感性的那部份比理性的那部份容易討好﹐討好的原因是這部份多少帶些「神秘感」並且爭議性不大。雖然如此﹐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天下文化」那樣只用了「生命的豁達與感動」8 個字就畫龍點睛地把我文章中感性部份的精神點了出來。

        「豁達」翻譯成白話就是「想得開」。想得開的基礎來自對生命的看法已經趨於成熟和自信。「成熟」怎麼衡量﹖「自信」從何而來﹖對我來說﹐能接受對別人的失望就是成熟﹐能面對自己的不如人而不自卑就是自信。豁達和自信的具體表現就是「幽默感」。我們常常誤解什麼是幽默感﹐以為一個人會講笑話就是有幽默感。如個真是如此﹐那幽默感和牙尖嘴利的區別在那裡﹖我認為區別在你取笑的對象是誰。回頭去看我的文章﹐數數我取笑的對象是自己還是人家﹖

        如果說「豁達」來自於思想和哲學上的領悟﹐那「感動」則是藉文字表達感情的方法。我們常常把「感情」的對象人物化﹐而人物話的感情中第一個想到的是愛情﹐然後才想到親情和友情。我的筆下幾乎不談愛情﹐很少談友情﹐談的較多的是親情。我們常常忽略了世上還有一種感情更能令我們感動﹐而我筆下談這種感情談得最多。這種感情是對人生行旅過去的回味和未來的好奇。寫任何感情要寫到「感動」的地步﹐三個原則很重要﹕真摯﹐不肉麻﹐有格調。李敖自認文章天下第一﹐但他在寫情這方面的風格我並不佩服。

        在「塑立社會中堅風範的作者群」名單中與信懷南同列的還有目前台灣聯合報老闆的祖父王惕吾先生。此間的世界日報是聯合報的子公司。如果說信懷南真的被王先生孫子部下的部下的部下「踢佢個屎忽出門」﹐掌門人若沒有點豁達和幽默感﹐那還能活嗎﹖

懷南補記﹕

       把我放在「塑立社會中堅風範的作者群」裡有張作錦﹐王力行﹐方勵之﹐陳長文﹐王惕吾﹐許倬雲﹐徐佳士﹐紀政﹐陳郁秀﹐崔小萍﹐金溥聰﹐胡志強﹐蕭乾 。。。等各路名人。和他們並列覺得很怪。我猜他們真不知道該把我放在哪一類。一個旁觀者怎麼可能是「塑立社會中堅風範」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