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第二類

2004年8月8日《坐看雲起時》專欄﹐8月10日上網

       有人說﹕要惹一天的麻煩﹐請客吃飯﹔要惹一年的麻煩﹐搬家﹔要惹一輩子的麻煩﹐娶個二奶。掌門人請客吃飯一向由信夫人師傅出馬﹐近年來朋友們聚會﹐流行走共產主義的「怕辣」(Pot Luck) 和資本主義的「夠大氣」(Go Dutch) ﹐再麻煩也麻煩不到那裡去。至於說娶二奶會惹一輩子麻煩的人﹐我看八成是大老婆俱樂部成員撂下的狠話來警告那些吃飽飯想動歪腦筋的可疑份子。懷南兄現在已具被女士們以「您老人家」稱呼的功力﹐要想惹麻煩﹐恐怕也沒人願意被惹。但這幾十年來﹐對Trouble﹐The Second Kind 的搬家倒是有點心得﹕驀然回首﹐發痕7b每次搬家都代表人生行旅的重要轉折點。從搬家看人生﹕你我一生辛勞﹐為了要住好房子﹐就好像蠶一生辛勞為的是做繭一樣。繭做成了﹐「踢水桶」的倒數計時也就開始了。

       我30 出頭買第一棟房子。70 年代初期﹐尤其是在威斯康辛的「陌地生」﹐「五子登科」比現在容易太多﹕學校出來找個「位子」(工作) 不難。有了位子馬上買「車子」。行有車之後有資格娶「妻子」。有了妻子後兩夫妻都有收入﹐下一步就是買「房子」﹐生「孩子」。人生行旅進入「開始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the begin) 的階段了。

       只花了38000塊錢﹐從公寓搬到四個臥房﹐前後院綠草如茵的獨門獨戶﹐算得上是大躍進。2001年的夏天﹐在離隍7d那棟房子24 年後﹐我和兒子橫跨美國大陸﹐繞道「陌地生」想再去看它一眼。由於記不起門票號碼﹐憑印象我把兩棟自以為是故居的房子拍照留念。後來發現根本照錯了對象。千里迢迢﹐功虧一簣﹐原先還覺得有點遺憾﹐後來唸李義山的《月》「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豁然開朗﹕乘興而來﹐盡興而去﹐就算擺了一記烏龍﹐So what?

       決定從「陌地生」搬加州﹐是「新開始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the new beginning)。記得我先到加州上班兼找房子﹐發現加州的房子比威斯康辛的房子貴得離譜﹐打電話回家抱怨﹕「我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搬加州﹖」信夫人說﹕「穩住﹐穩住﹐等我來了再說。」男人的一生﹐幸福與否﹐全靠三個決定﹕娶什麼樣的老婆﹐進那一行﹐在什麼地方落地生根。回頭來看﹐我們當時做的決定非常正確﹐做正確的決定不難﹐要義無反顧去執行這個決定﹐卻需要點勇氣和運氣。在骨節眼上﹐信夫人頗有魄力﹐掌門人自嘆不如。

       搬第三次家多少是個意外﹐代表我一生「 不可預知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the unexpected)。我本來應該在太平洋的西邊一展身手﹐結果選擇回到太平洋的東邊過平淡生活。我本來應該專心搞我的本行﹐但我對我的本行完全失掉了興趣。以我的背景﹐用「立功」來衡量﹐我算是徹徹底底的under achiever。但上蒼的憐憫﹐居然讓我在半路出家的「立言」上﹐變成了一個over achiever。您叫我怎麼說呢﹖如果17 年前我有一個水晶球﹐能夠在水晶球裡看到這17年走過的人生行旅﹐我相信我會阻止信夫人搬這第三次家。雖然從加州房價上漲近乎瘋狂的結果來看﹐當年搬這個家是絕對正確的投資﹐只是這17 年來我坐享其成﹐辛苦的是信夫人。Charles Kuralt 《僕僕風塵﹐A Life On The Road》最後一章的標題是《A Place To Come Home To》﹐我相信他描述的地方是他在蒙坦納州的那個家。Charles Kuralt 是我一生中讀過文筆最好的新聞記者﹐他書的最後是這樣結束的﹕「 我喜愛這個地方。當我在這裡的時候﹐我相信即使我永遠不離它我都會快樂。每趟行旅都會結束。」(I love this place. When I am here, I think I would be happy never to leave it. Every trip has to end.) 沒有人知道當Charles Kuralt 說每趟行旅都會結束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個人﹖

        我也很喜愛這個我17 年來無論在那裡﹐無論和什麼人在一起﹐我都忘不了 "A Place To Comne Home To " 的家。但我也知道我「結束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的人生行旅到了。每一個階段﹐「家」的外表和內涵應該都不一樣。於是我們搬第四次家。這是最後一次搬家嗎﹖應該是吧。

       一個快樂的人娶他喜愛的女子﹔但一個更快樂的人是喜愛他娶的女子。也許我們都應該把我們住的房子視同自己的婚姻。這樣一想﹐「麻煩第二類」 (Trouble﹐The second kind) 也就沒啥大不了哪﹗

懷南補記﹕我年輕的時候﹐一直認為結婚和搬家是最令人頭痛的事。後來慢慢發現在美國結婚有很多的Options﹐教堂結﹐公證結﹐賭城結﹐有婚姻之實﹐無婚姻之名。。。都行。因此這種「頭痛」是可以避免或減輕的。唯獨搬家﹐說沒有Options 就沒有Options。 年輕時候搬頭痛﹐年老時候搬也是頭痛。搬一千里頭痛﹐搬十里照樣頭痛。天下除搬家外﹐倒還真沒有更一路行來﹐頭痛如一的事。

       這篇文章和上一篇文章其實是息息相關的﹕因為要搬家﹐所以要把我的那部老「坦克」給「解決」掉。沒想到《相倚20 年》文章登出來後引起那麼大和多的誤會。我開始的時候還覺得好笑﹐到了後來笑不出來了。我雖然沒有「玩弄」讀者感情的本意﹐但我的確沒想到讀者會看不出我究竟寫的是什麼。我現在仍然面對兩個"Damage Control" 的問題﹕

  1. 還有多少讀者仍然認為我筆下的「她」是「信夫人」﹖到底我的讀者極大多數是不上網的。
  2. 有多少讀者來信安慰我或說對我不再尊敬並要燒我的書﹐知道真相後能夠一笑置之。我真希望能把我收到的e-mails 公諸於世﹐其中不少精彩之作。

       當今之計﹐只好靠各位朋友遇到有人問的時候代我解釋一下。在這裡﹐我也得謝謝我的一些熟的朋友﹐別人不好意思直接打電話來問我﹐於是打電話問他們。很多還是長途電話。唉﹐掌門人不自隕滅﹐延禍朋友﹐罪過﹐罪過。

       從現在開始﹐我在我的文章後面加一個「轉寄」的功能。如果您認為我某篇文章值得與人分享﹐可以「點」轉寄﹐但「轉寄」的只是文章的訊息而非文章的內容本身。Hope I made myself clear. 謝謝一位住在Saratoga 朋友的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