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透了

2004 年5月2日世界周刊《坐看雲起時》專欄﹐5月5日上網

        「八九點鐘的太陽」(Morning Sun) 是部講大陸「文化大革命」的記錄片。Morning Sun 的來源出自毛澤東對紅衛兵說過﹕「你們年輕人就像早晨的太陽一樣﹐你們是我們未來的希望。」為什麼把 Morning Sun 翻譯成「八九點鐘的太陽」而不是「朝陽」﹖想來是「朝陽」資本主義氣息較重吧。

        大概是一年前﹐我無意中在 Internet 上看到www.morningsun.org 的網站﹔一下子﹐就被網站首頁那張相片給吸引住了﹕一個小娃娃﹐神氣活現地拿著一本毛語錄﹐在對七個個子一個比一個高的人「訓話」。聽訓的有大人﹐有小孩﹐人人一本「小紅書」。一張老毛的大頭照高掛在上。這張好笑的圖片﹐讓我回想起80年代的後期在香港看劉曉慶演的《芙蓉鎮》。《芙蓉鎮》裡面好像也有一個類似「小娃娃充當大人」讓人哭笑不得不得的鏡頭。

        我來美國讀書和開始做事的頭十年﹐完全和政治隔絕。那十年正是大陸上搞「文革」搞翻了天的黑暗時期。後來我慢慢看多了些有關「文革」的記錄報導﹐深深覺得這文革和李登輝搞垮國民黨一樣﹐是中國近代政治史上最奇怪的兩件事。

        Morning Sun 的導演之一是卡傌。韓丁(Carma Hinton)﹐她爸爸威廉是美國的老左派﹐很早就去了中國「為人民服務」。把女兒的中文名取為韓倞﹐則是表示是北京人的意思。他寫的《翻身﹕中國一個農村的革命紀實》算是左派經典之作。卡傌在中國出生﹐父母離婚後隨母親留在大陸一直到21歲才回美國。文革開始時她正好十五六歲﹐算是革命小幹將一個﹐對文革有第一手的經驗。卡瑪說得一口好京片子﹐「八九點鐘的太陽」裡文革參與者和受害者的訪問﹐是她擔的綱。

        我在這裡不想評論這部片子的好壞﹐也不是想探索文革的原因。關於前者﹐非我本行。關於後者﹐原因太複雜﹐這些年來﹐關於討論這方面的文獻有如恆河沙數﹐怎麼輪也輪不到我來多嘴。但多年來我對文革始終有兩個大疑問﹐看完「八九點鐘的太陽」後仍然沒有解答。

        第一個疑問是﹕在文革搞得如火如荼的時候﹐人民日報上有篇評論文章標題是《好的很》﹐我不知道文革「好的很」是怎麼好法﹖如果您問我﹐我倒覺得文革十年﹐中國的情況就像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時候﹐清朝閉門自封﹐關起門來亂搞一個樣。怎麼是「好的很」﹖簡直是「糟透了」﹗

        我的第二個疑問是Chairman Mao 的魅力究竟在哪﹖為什麼那麼多人會把他當神一樣來崇拜﹖毛長得既不英俊﹐也不瀟灑。他那一口道地的湖南鄉音﹐我懷疑有多少人聽得懂﹖他不會唱﹐又不會跳。詩﹐詞﹐文章﹐算是一流﹐但紅衛兵的文化水平有那麼高嗎﹖在加上毛的懷習慣甚多﹕煙不離手﹐痰老出口﹐又有寡人之疾。這樣一號人物居然可以把那麼多的年輕人搞得如醉如狂﹐老信可真是服啦﹗

        在「八九點鐘的太陽」裡有一位被訪者是當年的紅衛兵。 在一次天安門廣場接受毛主席校閱的時候﹐是她把紅衛兵的臂章別到老毛的衣袖上去的。

        老毛問﹕「娃兒叫什麼名字呀﹖」

        娃兒說﹕「宋彬彬。」

        毛問﹕「文質彬彬的彬﹖」

        宋回答﹕「是」。

        毛說﹕「要武嘛﹗」

        這下可好了﹐第二天從人民日報以降﹐所有的媒體都像領了聖旨一樣﹐把宋彬彬改名為「宋要武」﹐更糟糕的是宋彬彬天生是一個要文不要武的性格。名字被毛大王順口一改﹐從此走到天涯海角﹐每個人都口耳相傳﹕「那個『要武』的紅衛兵來了。」這種搞法豈單是「要武」﹖簡直是「要命」嘛。唉﹐幸好信懷南的名字無緣被毛主席欽定﹐否則懷「南」不成要懷「東」了。

        在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想﹕這些年來我常常覺得自己對任何「運動」(Movement) 都採取旁觀者的態度有些虧欠﹐但看完「八九點鐘的太陽」後虧欠沒啦﹗到底做個有心腸的旁觀者比做一個沒頭腦的盲從者對社會的害處要小些。老中的大毛病就是凡事一窩風﹐喜歡亂湊熱鬧。


懷南補記﹕有讀者來伊媒兒說他還記得毛說「年輕人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的講話。原來電影的片名﹐直接來自老毛。

        威廉。韓丁雖然沒有寫《西行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 的美國作家史諾﹐和去世後毛澤東親自撰文記念﹐肖像上中國郵票的加拿大醫生白求恩有名﹐但韓小姐的京片子﹐可比掌門人的要溜很多。

        英文中 Legacy 這個字不大好翻譯。我覺得毛澤東和李登輝晚年的行為﹐和這個字有關。不同的是﹕毛想維護他的Legacy, 而李則是想樹立他的Legacy. 但最諷刺的是到了最後﹐毛的Legacy 是「開國有功﹐建國有過﹐文革有罪」。而李的Legacy 如果你問我﹐仍然是﹕「三流總統﹐三流人物」。李登輝做國民黨黨主席出賣了黨﹐做中華民國的總統出賣了中華民國﹐做過共產黨員﹐但為了自保﹐不惜出賣同志﹐做基督徒不懂得什麼是寬恕﹐做人沒有信用﹐沒有朋友。。。只有歷史有資格說我對他的評估錯了﹐什麼全球李友會的副秘書長﹐也許是秘書長﹐不記得了(掌門人不用寫論文﹐不會做教育部長﹐所以可以說「不記得了。」) 說信懷南文章不入流是不算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