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塵的良心

2006年7月16日《坐看雲起時》專欄﹐7月17日上網

        台灣姓李的﹐算李登輝﹐李敖﹐和李遠哲最有名。對前面兩位「未蓋棺﹐先定論」的文章我已經寫過了。遲遲沒動手寫李遠哲的原因比較複雜﹕他是我評論過的公眾人物中﹐唯一見過面﹐聊過天﹐送過書﹐通過信的一位。我也曾經在葉樹姍小姐的訪問中﹐公開稱他是「台灣的良心」。這話是否講得太早﹖對他是否看走了眼﹖是不是給了他足夠的 Benefits of doubt? 除了這些需要多花些時間去思考外﹐我還有一個私人的理由。

        李遠哲和我曾同住一個小城﹐小城裡祇有一家超級市場﹐一家郵局﹐一家古色古香的電影院﹐和四家加油站。他如果不回台灣﹐我們會在同一家超級市場排隊付錢﹐同一家郵局寄信﹐也可能在同一家加油站自己加油。老美看到他﹐就和看到我一樣﹐不會知道他是諾貝爾獎的得主。就算知道﹐也不會感到特別稀奇。美國是個經濟掛帥的社會﹐女人鍾情「香奈兒」不鍾情「諾貝爾」。男人寧要「賓士」不要「博士」。

        但我有時難免會想﹕如果他和我的身份調換一下﹐我頂著他的光環回台灣﹐他留在這個小城終老此生。我們的做法會不會有明顯不同的地方﹖我們對台灣社會的貢獻會不會有區別﹖

        現在很多人把陳水扁這六年「政績有限﹐弊案不少」的爛賬算在他的頭上。因為他那篇《跨越斷層﹐向上提昇》的文章﹐臨門一腳把陳給踢上了總統的寶座。李遠哲受西方政治思想的影響﹐政黨輪替﹐是歐美民主政治的常規。他當年挺綠﹐是基於他對國民黨的貪污腐敗﹐已經到了深惡痛絕到非要它下臺不可的地步了。他看陳水扁看走了眼是判斷錯誤而非道德錯誤。有人批評他今天認錯認得欲語還休,左支右絀。我認為這是風格問題而非操守問題。

        李登輝在《執政告白實錄》122 頁有一段批評李遠哲的話﹕「這個人﹐以為自己是萬能的﹐教改要管﹐921 重建他在行﹐兩岸問題希望插一手﹐到處點到為止﹐卻從來不願意腳踏實地做最基本的苦工﹐這會變成是在搞造神運動﹐無法真為國家做事。」

        這話講得很重﹐從現象看﹐不是全無道理。但如果李回台後專心做個象牙塔裡的學者﹐他不會惹這麼多的麻煩上身。我曾經坦白告訴過他﹕在學術上﹐他的成就已經到了巔峰﹐要對社會有更大貢獻﹐他必須「多管閒事」。李基於對台灣那塊土地的感情而「多管閒事」是對的﹐至於搞到「一事無成」的地步﹐他該負多大責任﹖是見仁見智的看法。我不相信他在搞造神運動﹐但大官做久了﹐某種程度權力的傲慢是免不了的。台灣的社會是一個大染缸﹐跳進去後﹐不可能保持原來的顏色。我們那一代學成歸國的留學生﹐並沒有把台灣變得更好。和我們這批沒回去的比起來﹐他們用健康換財富﹐用生活品質換得社會地位。對台灣社會向上提昇的貢獻言﹐回去的和沒回去的﹐都沒什麼好遺憾和誇口的。

        李遠哲的四點聲明寫的非常厚道﹐點到為止。但如果由我來寫﹐我會「呼籲」陳水扁基於愛國﹐愛民﹐愛家﹐愛黨的理由自動辭職。李如果這樣做﹐是對歷史有個交代﹐是在對錯間﹐有所抉擇。

        歷史會這樣記載李遠哲﹕「他不像李登輝那樣口是心非﹐他言行也比李敖規矩。但人們會記得他負面的爭議性﹐多過他正面的 legacy」。他告訴我有次回小城﹐打了個電話給我沒人接。 我們追隨不同的鼓聲而行﹐沒成為朋友。我對他有些失望﹐但仍然認為他是一個有理想的知識份子﹐和真心愛台灣的人。

懷南補記﹕這篇文章是從我 4000 字的原文裡摘錄出來的。台灣的公眾人物﹐兩個人最難寫。其中一個就是李遠哲。我寫人物評論的文章中﹐到目前為止﹐以 《蒙塵的良心 -- 歷史會怎麼看李遠哲》修改的次數最多。你如果認為我上面 1300 字的摘錄值得一讀﹐那你應該看我的全文。在表達和用字上﹐原文沒有那麼多的限制。台灣的公眾人物﹐難寫的現在祇剩下一個了。那個人不是沈富雄。我不知道老沈心裡究竟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