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一封陌生人的信

2007年6月17日《坐看雲起時》專欄﹐6月19日上網

Dear Friend:

      您說﹕「我知道你是信神的﹐為什麼神要我們受苦﹖我們都是好人﹐從沒做過什麼壞事﹐也盡可能地幫助別人」。您同時也提到您遇到的苦難﹐有些還是基督徒帶來的。

      其實您的問題有「標準答案」。最常聽到的標準答案是﹔我們受苦﹐因為我們的祖先犯了罪﹐所以我們在為「原罪」付代價。「標準答案」也會建議我們不要因一些基督徒的行為而影響到我們對神的信仰。我猜您大概還不能接受這種答案。否則您不會拿問題來問我。

      我不知道您所謂的「信神」和我所謂的「信神」是不是一回事﹖我更不知道您是不是像很多人一樣並不知道「信神」和「信教」有區別。信神指我們相信宇宙萬物有個創造者﹐和掌權者。這個創造者和掌權者就是神。人與神之間﹐是一對一﹐介於主僕﹐父子(女)﹐朋友之間親密而近乎神秘的關係。

      信教則是一種有組織性的信仰﹐是公開的集體行為。這些行為包括讀經﹐禱告﹐聚會﹐奉獻﹐宣教﹐上主日學和做禮拜。如果說信神像談戀愛﹐那信教則是像結婚。愛得夠深就會結婚。此乃我們能接受的普世價值。這和信神信得夠深﹐就會服膺一些信教的規則和行為是同樣的道理。

      但也有很多信神的人﹐他們的信是「喜馬拉雅山式」。如果有人告訴您喜馬拉雅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去攀登它的經驗是無比美好的境界。這些話您也許都能深信不疑﹐但如果您沒有去攀登它的意願﹐喜馬拉雅山對您來說﹐只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事實。就像一個絕世美女﹐您並無心追求﹐她的存在與否﹐與爾何涉﹖因此﹐信神兩個字包涵的意義﹐也許比您想像的要廣泛些。

      如果我們信的神是公義的﹐是全能的﹐那為什麼神會容許世間不公義和不公平的事情發生﹖對真正信神的人﹐這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不會挑戰神的權柄。對無神論者﹐這也不是問題。在他們看起來﹐天下事的發生﹐反正都是靠或然率。您大概屬於那種半信不信的人﹐因此才會有這個問題。在我的認知中﹐信神並不代表災難就不會降臨到我們的身上。我年輕的時候最怕聽一些頭腦發熱的人做見證。我現在仍然怕﹐但已接受人有選擇愚蠢的權利。想想看﹕如果信神能避災免禍﹐萬事順利﹐那天下還會有不信神的﹖

      Elizabeth Edwards 是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 John 的太太。她患有乳癌﹐他們的男孩在 16 歲的時候車禍去世。當她被問到一個信神的人﹐為什麼會遇到這些苦難的時候。她的回答是﹕I have to accept my God is a God who promised enlightenment and salvation. And that's all.「 啟發」 (enlightenment) 給我們今生面對苦難的力量。「救贖」(salvation) 給我們對未來的盼望。可惜天下有太多所謂的基督徒不懂得這個道理。

      我曾經提到過替七個博士上專案管理課的事。我戲稱他們是我的「將官班」。課程結束後﹐「將官班」的六位同學﹐和我相約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見一次面。唯一缺席的Caroline 前幾天因腦瘤病復發去世﹐ 才活了45 歲。 You see my friend﹐您的問題﹐我沒答案。但日頭照好人﹐也照壞人。雨淋不義的人﹐也淋義人卻是事實。很多所謂的基督徒﹐只是掛名而已﹐您也不必太認真。人生行旅中最嚴苛的考驗是我們在面對苦難的時候如何學習忍耐﹐在忍耐的煎熬中學會如何盼望﹐在盼望中建立信心﹐信心給我們帶來力量﹐力量幫我們去面對苦難。這些話我講比您做容易太多﹐但生命的奧秘和價值要靠我們自己去尋求﹐而信神是一個不壞的開始。我們素昧平生﹐您一下就捐了好幾千塊錢給我們的基金會。我愧無所報﹐裁書寄懷而已。

懷南補記﹕這篇文章是寫給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的。

     對非基督徒而言﹐你們別以為基督徒都是 bunch of losers. 不錯﹐有不少人是因為生病。求職﹐申請綠卡﹐遭遇困難﹐寂寞﹐湊熱鬧而信教。人總是軟弱的﹐我們要有同情心和謙虛求教的態度。

     對基督徒而言﹐最好引人歸主﹐和傳道的方法只有一個﹕讓人羨慕你的生活與生命。很多年前﹐有一個人(現在已經是中央研究院的院士)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我媽媽會進天堂﹐我寧願不進」。沒有行為的信仰是死的。你的信仰再純正﹐再堅定﹐但我不羨慕你的生活和生命﹐我會聽你的嗎﹖只靠「因信稱義」的大招牌﹐得人豈能如得魚乎﹖所有的信仰都是私人的選擇﹐有時也會有忘情演出。我這篇文章﹐可能觸動一些人的神經。任何東西﹐如果用得過份﹐有害無益。政治﹐宗教﹐愛情(排名不分先後)都是如此。

     掌門人言盡於此。我從來不在乎我的話是對或是不對。你同意還是不同意。我只在乎我有沒有講 truth. The truth as I see it.


懷南補補記 (12/4/07)﹕排名第九的也是兩篇﹐《給陌生人的信》和《回一封陌生人的信》。我年輕的時候很能寫信﹐現在很少寫了。和這兩位「陌生人」偶爾有電郵往返﹐至少五六年了。我上星期《筆為誰寫》裡提到的「空谷回響﹐與我同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指的就是這種不算陌生的陌生人。

      我現在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用手不會寫英文信﹐用電腦不會寫中文信。只好用寫文章的方式回答陌生人比較深刻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