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哈利遇到老張

2004年8月22日《坐看雲起時》專欄﹐8月25日上網

       1921 年哈利出生在舊金山灣區的紅木城﹐過去50年﹐他一直住在離紅木城鄰近的林邊(Woodside)。7月31號星期六﹐哈利在高爾夫球場上打了18 洞﹐一共84 桿﹐和自己的年齡一樣﹐非常開心。那天晚上哈利的睡夢中去世。可說是活了一個非常完美的一天。

       哈利的父親創辦紅木油漆店的時候﹐紅木城還沒有第二家油漆店。哈利13 歲﹐父親病倒了﹐哈利被迫要負擔起全家的生計﹐一直到21 歲從軍報國為止。

       二次大戰時﹐哈利是美國第八軍陸軍航空隊的上尉。駕駛B-17「空中堡壘」執行轟炸德國的任務。在有名的「保基會戰」(Battle of The Bulge) 中﹐哈利的座機中彈身受傷﹐跳傘逃生﹐被第三軍的同僚救起﹐送回英倫養傷。

       後來美國國防部頒了一座紫心勛章給他。「毛蟲俱樂部」(The Caterpillar Club)﹐也邀請他為會員。「毛蟲俱樂部」的會員﹐必須具備飛機中彈。跳傘逃生的資格。哈利退伍後回到老家﹐在加州聖荷西州立大學讀了一個商業學士的學位﹐然後開始在紅木城賣保險。由於哈利性格外向﹐人緣好﹐他的保險生意越做越發﹐最後成為他初出道時加入的保險代理行的老闆之一。

       哈利熱心公益﹐紅木城的少棒球隊是他組織起來的。除此之外﹐凡是有關社會大眾的好事﹐他都出錢出力。他和銀行的櫃檯小姐﹐餐館招待和其他的人﹐都保持一種一回生﹐二回熟的友好態度。哈利去世﹐紅木城的居民﹐在郵局﹐在銀行﹐在高爾夫球場上﹐在餐館裡都會少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和面孔。

       哈利留下妻子和五個小孩﹐他現在終於能和他的老哥們「老史」﹐「老王」﹐「老李」在天國重聚了。。。。哈利的家人要特別感謝哈利的朋友「老黃」﹕他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給予我們精神上的安慰和支持。雖然老黃曾經「誤入歧途」是個「海軍」飛行員﹐但哈利和老黃仍然成為終生好友。。。

       有時我閑著沒事﹐喜歡打開報紙的「逝者如斯」版(Obituaries) 來看看。為什麼﹖大概和我堅信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個好故事的想法有關。上面的描述﹐是我從報上抄下來的。哈利屬於湯姆。布洛柯(Tom Brokaw) 筆下《最偉大的一代》(The Greatest Generation) 。這代人現在老成凋謝的差不多了。上次我在去阿拉斯加船上的圖書館裡﹐借了本《最偉大的一代》的續集﹐其中收集的是那代人當年寫回家的信﹐和自己或家人對《最偉大的一代》一書的感想和回應。湯姆。布洛柯11 月美國總統大選後從NBC 主播位子上退休。他可能沒有想到﹐他藉以傳世的﹐並非他是每晚全國新聞節目的主播﹐而是《最偉大的一代》的作者。至少﹐這是我對他的評估。

       前幾天我收到台灣一位大學教授的「伊媒兒」﹐他們學校另外一位教授介紹他看我寫的《最後一代的內地人》。他說﹕你提到的都是現在留在美國的那批人﹐你什麼時候寫留在台灣的那批人呢﹖

       我離開台灣太久﹐不覺得我有資格寫那批人道故事。如果我要寫﹐我會這樣說﹕

       老張是山東人。名字是「得標」。是13 歲被國民黨的部隊拉伕去打日本鬼子的時候連長取的。抗戰勝利後﹐還沒機會回老家看自己的爹娘﹐老張就隨著部隊撤退到了台灣。823 金門炮戰﹐老張命大﹐受了傷但沒死。退役後開了一陣計程車。一天開16 小時﹐儲蓄了一點錢﹐娶了一個寶島姑娘。結果寶島姑娘跟人跑了﹐害得老張人財兩失。政府開放大陸探親﹐老張終於能夠回山東老家看看。發現父母早亡﹐家鄉根本沒有認識的人了﹐於是老張決定把台灣當家。但有些台灣人叫他中國豬﹐要他滾回中國去。和老張一齊撤退到台灣的朋友﹐現在死得差不多了。每到選舉的時候﹐才會有「泛藍」的候選人出現在老張住的「榮民村」拜託說﹕「老伯﹐您這票是鐵票啊。」老張活了84 歲﹐死的時候沒有妻子﹐沒有小孩﹐也沒有什麼朋友。。。

       我不知道當有天哈利遇到老張﹐回首前世﹐談到上輩子在人間的遭遇﹐老張會怎麼說﹖難道說﹕「咱們老中什麼都不行﹐就是內鬥行。So stupid!」嗎﹖


懷南補記﹕「老張」可不是我信口開河杜撰出來的人物。

       老張真的叫「張得標」﹐是我們家的廚子。怎麼來我們家的﹐不記得了。老張在我們家不少年﹐從我讀初中到大一﹐他都跟著我們。老張髒兮兮的﹐廚藝沒什麼﹐絕非 Iron Chef﹐並且喜歡「揩油」。「揩油」者﹐今人所謂的“A”錢也。信老太懷疑老張在每天給他買菜的錢中「貪污」﹐問他﹐他則矢口否認。信老太苦無證據﹐此事也不了了之。老張後來辭職不幹﹐號稱去賣牛肉麵。本錢大概是從信大毛應該吃到嘴裡的肉一塊一塊挖出來的﹐

       後來聽說老張娶了一個年輕的寶島姑娘﹐不久老婆跑了。再以後老張是生是死﹐說良心話﹐我那時候怎麼會去關心。

       開始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並不想把美國的退役軍人來和台灣的退役軍人拿來比一比。寫到一半﹐突然發現兩相比較也有其特殊意義。這時候老張的影子進入我的腦中。

       老張看起來笨笨的。從小就被拉伕﹐自然沒讀過幾天書。我喜歡和他下象棋﹐開始時我沒把他放在眼裡。但後來發現老是下他不過﹐很生悶氣。老張下棋﹐不懂 "Protocol"﹐ 贏棋第一﹐對大少爺說不讓就不讓﹐不知有多少次我和老張下棋搞到不歡而散。但除他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的人和我下棋。因此﹐不歡而散後﹐大家仍然破鏡重圓﹐繼續下到老張離開我們家為止。

       今天老張如果仍然活著﹐應該是80 歲左右的人了。他在哪我不知道﹐我在哪他也不知道。美國從二次大戰到越戰都是募兵制。募來的兵教育水準比較高。國民黨在大陸搞的是拉伕制﹐除了所謂的青年軍外﹐全是像老張這種沒受過什麼教育﹐天性也很善良的老百姓。他們迷迷糊糊地當了兵﹐又迷迷糊糊地到了台灣。有一段時期﹐台灣踏三輪車的和後來開計程車的司機﹐全是這種退役的老兵。一坐上車就聽他們發牢騷﹐罵政府﹐台灣的民主政治﹐是從老兵罵政府不怕送火燒島開始的。

       美國老兵是「最偉大的一代」。咱們的老兵無以名之﹐就算是「最無辜倒楣」的一代吧。


讀者回應﹕

Bob,

       This one 真是寫到我的心坎裡。你有老張﹐我有老廖﹐一直想寫篇這樣的榮民﹐但是不知如何結尾﹖

       他也是我們家的廚子管家﹐曾經擺攤賣過麵﹐賣仙草冰﹐也曾賭過﹐錢財散盡後﹐就在我家﹐也從我讀初中到大學﹐他都跟著我們。後來進了岡山榮民之家﹐總算有了落腳處。每隔幾年到台灣﹐我就會到岡山燕巢鄉榮民之家去探望他﹐從他八十幾歲直到兩年前他九十六歲是最後一面﹐在安寧病房裡﹐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毫無行動能力﹐更毫無尊嚴﹐只待看護有空時抱他坐在輪椅上﹐到醫院門口乘涼。病房裡其他病人﹐有位不停的叫喊他的娘﹐有位躺在床上理髮﹐平日只有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日復一日。那天我推他到醫院門口﹐他對世界還是有感覺﹐始終無話﹐最後問我﹐中秋節的年金發下來沒有﹖查詢後告訴他﹐已經存入他的帳戶裡...

       老廖的妻子兒子都沒來台灣﹐結果也都先去世了。九十年代時﹐幾次在岡山燕巢鄉榮民之家育豐堂陪他一下午﹐來往總會看到又有一位被推走了... 他們是大宿舍﹐兩人隔一間﹐室友老喝酒處不來。另外一棟我沒去﹐整個大通鋪都是斷臂瘸腿癱瘓在床者﹐真正一片人間慘象。雖然我給老廖買了彩電﹐買很多相聲錄音帶﹐又能如何﹖他的一位朋友自己先買好棺材﹐沒事就進去躺一躺...

       有的譬如"娶了一個年輕的寶島姑娘﹐不久老婆跑了"﹐至少這位老鄉也忙乎了一陣﹐有的老實點的﹐這輩子從反攻大陸到兩岸開放﹐一直也沒好日子過。

       榮民之家倒是年年都有改進﹐也有社工小姐的服務﹐醫療方面也有制度可循﹐伙食也有起碼水準﹐但是這些壯丁的整個人生﹐也是他爹娘心肝寶貝帶大的﹐信大毛﹐你怎麼說呢﹖ 對了﹐老張應該不會講英文﹐如果一定要說﹐ 除了so stupid﹐ 還有 so sad, so depressed, so $#@@%^^^???       A.C.

懷南(再)補(一)記﹕到了天堂﹐老張自然會講英文。老廖也不會再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毫無行動能力﹐更毫無尊嚴。 那不是「天堂」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