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可熱 頭要酷

2008年6月29日《坐看雲起時》專欄﹐7月1日上網

        羅拔佛斯特 (Robert Foster) 曾經說過﹕「我年輕的時候不願意做一個急進派﹐因為我怕年老的時候變成一個保守派」。掌門人從來就沒急進過﹐所以沒有老年變保守派的問題。

        在台北成功中學讀初中的時候發生了「劉自然事件」。劉自然何許人也﹖劉自然是個和美軍顧問團一個叫雷諾的士官長﹐把 「美國製」的東西弄到黑市去賣的人。雷諾欠老劉錢﹐想一走了之。劉到雷諾家去理論﹐談判不成﹐雷諾一槍把老劉給斃了。美國老大哥那時候在台灣很神勇﹐自己人開庭審自己人。雷諾說老劉偷看他老婆「美」人出浴﹐以為是小偷﹐所以誤殺老劉。結果「袋鼠法庭」(Kangaroo court) 判雷諾無罪﹐遣送回國。

        這下台灣人民火大了。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大夥兒去砸美國大使館。在上課時間溜課去砸人大使館乃少年掌門人夢寐以求的事﹐奈何因「張老師事件」被記留校察看﹐不敢跟著起鬨﹐連帶失掉了熱血少年的頭銜。結論之一是﹕寧願因熱血而留校察看﹐不要因留校察看而不能熱血。

        1960 年代後期﹐青年掌門人晃呀晃的到了美國三大反戰校園之一的「陌地生」。有次「誤入歧途」﹐困在反戰群眾中進退維谷。警察放催淚彈﹐殃及「旁觀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之餘﹐結論之二是﹕灑熱淚都如此辛苦﹐灑熱血那還了得﹖要多考慮。

        後來「保釣運動」風起雲湧﹐我那時新婚﹐也剛開始做事。別人去安娜堡開國事會議談「保釣」﹐咱們在「夢到她」湖裡「垂釣」。熱血青年的頭銜當然也輪不到我。結論之三是﹕要搞革命就不能結婚。

        老共坦克車開進天安門後﹐中年掌門人的血這次真的熱起來了﹐於是決定去中國領事館門前抗議。出門晚了點﹐找不到停車位﹐於是把車開到距領事館還有一段距離的日本城去停。經過一家有名的炸醬麵館﹐一想先填飽肚子再去革命也不錯。麵吃完後﹐抗議人群已經離開了領事館。咱們口號都沒喊就打道回府。那是中年掌門人唯一一次熱血的「寫真集」。結論之四是﹕要革命也不能吃炸醬麵。

        前幾年不知道為了什麼事﹐老中們在中國城的「花園角」聚集示威。老年掌門人這次學乖了﹐坐捷運而不再開車前往。斯時也﹐人心激奮﹐旗幟飄揚。遇到一個老朋友﹐他很興奮地告訴我﹕當年保釣的熱情又回來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群眾聚集是為啥子﹖真的不記得了。但鐵是讓掌門人生氣的大事﹐否則老年掌門人的血也不會熱起來。結論之五是﹕人老了﹐光靠熱血沒用﹐記憶力要好才行﹐否則血為何熱都不記得﹐那才冤呢。不過有件事是記得的﹕示威沒結束前﹐老年掌門人就很英明地開溜去「飲茶」。人群散後-c館豈能有空座位﹖

        繞了一大圈﹐回到我的要點﹕最近因為日本軍艦在釣魚島附近把台灣的一艘漁船撞沉了。這下老保釣反日的新仇舊恨又湧上心頭。連香港那個「長毛」也來湊熱鬧。有人問熱血青年到熱血中年的馬英九怎麼不熱血啦﹖要飛行員出身的國防部長開戰機載他去釣魚台上空示威。大佬(大腦)﹐有冇搞錯﹖老美出兵伊拉克就是熱血中年人布希二世惹出來的禍。歷史對古巴飛彈危機時赫魯雪夫的克制能力評價甚高。釣魚台是誰的先不管﹐石油找到再說。但撞沉咱們的船是賴不掉的。搞革命可以靠熱血﹐管理國家﹐處理國際事務還是靠酷腦較佳。結論之六﹕願你我的血越老彌熱﹐但腦袋瓜子不能發熱。共勉之。

懷南補記﹕回頭看這篇文章﹐有個很奇怪的感覺﹐說是感傷嗎﹖說不上﹐徨然嗎﹖有一點。幾件小事﹐隨手記來﹐一生就像走馬燈一樣過去了。年齡越大﹐越能欣賞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的瀟灑﹕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花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不有佳詠,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斗數。

        基本上我不覺得這篇短文是作者對人生消極的看法。雖然一開始給人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的感覺﹐但從那個「況」字以下﹐全是為美好人生提出的一些建議。如果大家花點時間去分析一下﹐美好人生所需要的元素這篇文章中幾乎都包涵到了。誰說文言文不好﹖你用白話文來寫寫看﹐看要多少字才講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