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好書

2015 年07月05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07月06 日上網

        有些話我其實是不想講的﹐因為無論怎麼小心講﹐總會讓人覺得我在吹捧自己。但最近我收到一封讀者的來信﹐他要買我的書﹐這封來信讓我下了決心把什麼是好書這個問題放在檯面上來講。

        在過去的十幾年﹐我寫了超過 100 萬字的專欄﹐我最近把它們分成八類﹐在亞馬遜出了八本書。這八本書的書名和它們談的內容是﹕《也是秋天/人生》《何時此路還/旅遊》﹐《三聲有信/人物》﹐《笑話一籮筐/幽默》﹐《信門秘方/雜記》﹐《最後的依靠/智慧》﹐《寓言預言余言/評論》﹐《最後一代的內地人/社會》。我也給每本書取了一個不錯的英文書名和中文的什麼﹐什麼集。

        這位讀者要買《也是秋天》和《最後的依靠》﹐前者是我非正式的回憶錄﹐後者是我對「路已近時翻覺遠﹐人因垂老漸知秋」的一些體驗。他的來信大意是這樣說的﹕

        「我喜愛您的文章多年﹐也準備讀到最後﹐因為我是癌症患者﹐恐怕不會比你接踵而來的新作走得更遠。我是 1998 年從中國來的﹐那年我 49 歲﹐我想以您的背景﹐可能很難了解一個文化知識缺失﹐且頭腦被長久禁錮中年人在面對一片新世界時的惶恐和困惑。好在我是一個肯用功的人 。。。。。我現在對人生的認識很豁達﹐心境也很平和﹐十幾年來您的文章對我助益良多﹐甚至可以毫無誇張地說﹐它們帶給我許多快樂時光﹐非常感謝。。。。。

        我看完這封信後﹐默然良久﹐然後回了一封信說這兩本書我送他﹐並且也提到 1949 年改變了我們這代人的命運﹐我算是幸運的一代。。。。我當然知道這位陌生人客氣給予我太多溢美﹐在這個絕對的價值不如相對的表現﹐賣好的東西並不一定賣座﹐網路火星文正夯的時代﹐「讀書」已經變成了過時的玩意﹐「好書」更變成了快絕種的稀有動物。信懷南的文章算好文章嗎﹖信懷南的書算得上是好書嗎﹖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書才算是好書﹖

        為認為一本好書應該具備三個 E 字開頭的要件﹕

        第一個 E 是 Educational (教育性)。教育性叫人聽起來有點太「硬」﹐「軟」一點的說法就是一篇文章或一本書﹐究竟「牛肉」在哪裡﹖書的目的難道不是傳授知識﹐啟迪思想﹐解決問題﹐提供工具﹐和分析選項的媒介嗎﹖今人不愛讀書﹐藉口很多﹐原因之一是很多書缺少我所謂的第二個 E。

        這第二個 E 是 Entertaining (娛樂性)。如果說教育性是一本書的目的﹐娛樂性是達到這個目的最有效的方法。也許有人一看到娛樂性三個字就覺得不夠正經。我的意思是說一本教育性再高的書﹐如果枯燥乏味﹐讓人讀起來味同嚼蠟﹐你我翻兩下就置之書架收集灰塵﹐那豈能達到教育性的目的﹖因此﹐娛樂性的意思就是說這本書要「很好看」。一書在手﹐文字引人入勝﹐叫人愛不釋卷﹐可以百讀不厭﹐這才算是一本好書。

        前面的兩個 E﹐ 第一個 E 是書的目的﹐第二個 E 是達到目的的手段或方法。他們想造成的結果﹐則是一本好書最可貴的最後一個 E -- Enlighten. Enlighten 這個字不好翻譯﹐容易意會很難言傳﹐但它代表一種正面的能量和影響力。這是任何一本好書最可貴的價值。

        我不是一個名作家﹐暢銷書的排名榜上永遠不會有我的名字﹐任何作家團體﹐頒獎場合﹐沒有我這號人物。我獨來獨往﹐自己過活。我絕不敢說我的書是好書﹐但我的確知道什麼是好書。愛默生曾經說過﹕只靠天份不能讓一個人成為作家﹐書的背後要有個人 (Talent alone cannot make a writer. There must be a man behind the book -- Ralph Waldo Emerson 1803 - 1882)。一本好書豈能光靠華麗辭彙的排列組合﹖

        在我回那位要買我書的陌生人的信上﹐我沒有提當年我們留學生包機在洛杉磯降落的時候﹐我看到地面上的萬家燈火﹐就連有沒有人接機都不知道。當時心中惶恐和困惑﹐不一定下於來信者當年的心境。人生最大的安慰之一就是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死了則所有的麻煩都自動解決。如果說我的文章和書還值得讀的話﹐那也許是我的書除了教育性﹐娛樂性外﹐偶爾靈光一閃﹐對少數人也有點 enlighten 的作用。我對「什麼是好書」用 3 E 來論斷﹐當然有以概遍全﹐過份主觀的缺點。不過當你將來評斷一本書好壞的時候﹐至少您知道什麼是我的看法。


懷南補記﹕

        前幾天﹐我又收到另外一位讀友的來信說﹕「跟了老大的專欄十六年 ﹐從青澀大學生開始拜讀到現在身旁兩個小孩﹐ 重讀著老大對人生行旅的評點文章 ﹐又有了不同的感觸 。 這期間不管是婚姻家庭工作等等 ﹐都或多或少被老大的看法影響著 。 說信懷南專欄是小弟人生導師的其中一位應該不過分。」

        這位來信的陌生人﹐年齡應該和我兒子差不多。我在世界日報寫《坐看雲起時》的時候﹐我兒子在讀大學﹐現在是兩個小孩的父親。我的小孩不能讀我的文章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之一。16 年如飛而過﹐我幾乎可以確定我不會再有 16 年了。我如果一息尚存﹐還能思考﹐星島日報還要我寫專欄﹐那我會繼續寫﹐專欄也會上網。如果星島日報的專欄沒有了﹐要我仍然維持每星期一篇的專欄。我可能沒這種毅力和迫切感。

       我寫專欄和維持這個網站的主要原因越來越清楚﹕信懷南這個虛擬人物的文章﹐我筆下如果有任何價值﹐能幫助的﹐能取悅的﹐能鼓勵的﹐全是在街上擦身而過而不會打招呼的陌生人。這是我的專欄和我網站存在的唯一理由。Now you know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