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使人自由

2006年7月9日《坐看雲起時》專欄﹐7月10日上網

        1952 年底美國共和黨黨員大會上﹐總統候選人艾森豪提名40歲的參議員尼克遜做他的副總統競選夥伴。尼克遜那時候是美國政壇扯著反共抗俄大纛的青年才俊。尼克遜被提名後沒多久﹐紐約郵報 (New York Post) 登了一篇對他極為不利的報導。標題是《神秘富豪獻金﹐提供遠超過尼克遜薪水所能負擔的生活享受》。

        這下代誌大條了。有共和黨大老建言艾森豪馬上炒尼克遜魷魚﹐「換人來做做看」。尼克遜面臨政治生涯第一次危機﹐決定上電視面對全國觀眾為自己辯護。這就是在美國20 世紀100 篇最有名的演講稿中﹐排名第六的「小狗阿花演講」 (Checkers Speech). Checkers Speech 是一篇非常成功的演講﹐演講完後艾森豪打電話給尼克遜﹐邀請他到西維珍尼亞州加入競選造勢活動。艾森豪在機場親自迎接尼克遜。見面第一句話就是﹕Dick, you're my boy (迪克﹐我挺你)。那年共和黨以壓倒性優勢贏了總統大選。

        尼氏自我辯護一開始就說﹕「我現在是以副總統候選人﹐和一個誠實與尊嚴受到懷疑者的身份和大家見面」。這招單刀直入可說是非常厲害。一出手就擺明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是為我的清白而戰的。

        接下來﹐尼克遜說﹕「當政治人物遇到被別人誣蔑的時候﹐通常的對策要就是不理﹐要就是不談細節的否認。但我也有一個理論﹐那就是對付任何抹黑最好的方法﹐就是講誠實話。這是為什麼今晚我在這裡。我要告訴你我這邊的事實真相 ( I want to tell you my side of the case. )」

        於是尼克遜在整場演講中﹐不厭其詳地把他的收入﹐銀行存款﹐每月開銷﹐負什麼人的債﹐存錢的目的是想買房子﹐太太做什麼事來貼補家用。。。一筆筆講得清清楚楚。尼克遜帶有抱歉的口吻﹐細述他靠參議員的薪水如何過活﹐所有合法的政治捐款﹐一毛錢都沒有進到自己的口袋。尼克遜說﹕

        「。。。以上就是我們的財務狀況﹕我們擁有的資產和我們欠的債務。我們擁有的雖然很少﹐但Pat (尼克遜太太的小名)和我都敢說﹕我們的每一分一毛錢﹐都是老老實實﹐清清白白賺來的。容我再說一句﹕Pat 從沒穿過貂皮大衣﹐但她有一件看起來很端莊﹐不會丟我們共和黨人臉的大衣。何況我常常告訴 Pat ﹐她穿什麼樣的衣服都很好看。。。」尼克遜講到這裡﹐眼中淚光閃閃﹐語帶咽哽。Pat 就坐在旁邊。真是戲劇效果十足。

        尼克遜接著說﹕「有件事我必須向各位報告﹐否則又要被人以訛傳訛。我被提名後的確收到一份禮物。在德州的一位先生﹐在廣播裡聽到 Pat 提到我們的兩個女兒希望有一條狗。就在我們要出發競選活動的時候﹐收到一張郵局通知說我們有一個包裹待領。我們去領的時候才知道是條從德州寄來的小狗。顏色黑白相間像跳棋板。於是我們六歲的女兒翠西亞給小狗取了個『阿花』(Checkers) 的名字。天下所有的小孩都一樣﹐他們都喜歡小狗。因此﹐容我現在就向各位報告﹐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會收下這份禮物」。如果你是電視機前的觀眾﹐你能為尼克遜不卑不亢的自白不動容﹖ 這就是為什麼後人把這篇演講稿稱之為 Nixon's Checkers Speech 的原因。

        我為什麼要選這時候來談這麼一件美國政壇的陳年舊事呢﹖當然和台灣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有關。「只有真理才會讓我們得自由」(Only truth can set us free) 是放諸於與四海皆準的定律。所有的政客都會演講﹐但到了最後﹐感動人民的不是靠演講的技巧﹐而是講演的可信度。不知道阿扁在向「人民報告」的時候﹐知不知道尼克遜的這段故事﹐瞭不瞭解「只有真理才會讓我們得自由」的道理﹖


懷南補記﹕如果你有機會看到我替台北愛樂合唱團作的宣傳﹐可以去聽這個音樂會但偷懶沒去的話。那就可惜了。那晚的音樂會非常成功﹐五 六百人的會場坐的滿滿的。 節目包括聖樂﹐校園民歌﹐國語老歌﹐台語歌曲。大家熟悉的 「月琴」﹐「流浪到淡水」﹐「月亮代表我的心」﹐「歡樂今宵」﹐「雨中即景」﹐連掌門人年輕時代的熱門音樂 The Platters 的 Only You 和貓王的 Teddy Bear 都在節目中。合唱團的團員居然有老外。看他們開口唱﹐想來不是唬人的。我對這場音樂會的聽後感有兩點﹕

第一﹐住在灣區的老中真多。信懷南演講的時候你們都跑到哪裡去了﹖

Rodney King
被人民褓姆修理得很慘的 Rodney King

第二﹐在這種場合﹐誰也不在乎閣下是泛藍﹐泛綠﹐台灣人﹐內地人。。。老少咸宜﹐中外合璧﹐大家齊聚一堂﹐歡樂今宵。平常都像這樣多好﹗幹嘛要分彼此﹐像仇人一樣﹖我想起 1992 年﹐洛杉磯那個被「人民褓姆」修理得死去活來的 Rodney King 的名言﹕ "People, I just want to say, you know, can we all get along?"


       利用這個機會把美國 20 世紀最有名的 100 篇演講稿中的前 10 名列舉如下。這份名單﹐是 1999 年「陌地生」威州大學﹐和德州農工大學請 137 位學者投票選出來的。

1 "I Have a Dream" Martin Luther King, Jr. 28 Aug 1963 Washington, DC
2 Inaugural Address John F. Kennedy 20 Jan 1961 Washington, DC
3 First Inaugural Address Franklin D. Roosevelt 4 Mar 1933 Washington, DC
4 War Message ("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my") Franklin D. Roosevelt 8 Dec 1941 Washington, DC
5 Keynote Speech to the Democratic National Convention Barbara Jordan 12 July 1976 New York, NY
6 "My Side of the Story" ("Checkers") Richard M. Nixon 23 Sept 1952 Los Angeles, CA
7 "The Ballot or the Bullet" Malcolm X 3 Apr 1964 Cleveland, OH
8 Address to the Nation on the Challenger Disaster Ronald Reagan 28 Jan 1986 Washington, DC
9 Speech to the Greater Houston Ministerial Association John F. Kennedy 12 Sept 1960 Houston, TX
10 Address to Congress on the Voting Rights Act ("We Shall Overcome") Lyndon B. Johnson 15 Mar 1965 Washington, DC


       寫李遠哲的那篇文章﹐ 1300 字左右的 「簡潔版」在7月16 號的《坐看雲起時》專欄發表。3500 字的全文將在「有話就說」具名發表。這篇文章比寫李登輝﹐李敖難寫。你們看了就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說。

       其實這篇評論應該登在中國時報﹐或聯合報。不過再一想﹐我不是說過我文章是寫給自己和有緣人看的嗎﹖於是連世界日報的金山論壇也懶得寄去。這年頭阿貓阿狗都是名嘴﹐都是政論家。我就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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