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風豈可長

2014 年04月13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04月16 日上網

        星島日報一位年輕的記者來電話想訪問我談談台灣和大陸簽訂「服務貿易協議(服貿)」的事。他話剛講完﹐我連細節都沒問就婉拒了。我對那位年輕人說﹕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何況我近年已經不再接受訪問了。希望他不要認為我不識抬舉。

        相傳林肯曾經說過﹕「無論我做任何決定﹐總有一半人喜歡一半人不喜歡。但喜歡的一半人中﹐一半是基於錯誤的理由。而不喜歡的一半人中﹐一半也是基於錯誤的理由。」像「服貿」這種公共政策正是如此。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觀點和立場﹐決策不可能 100% 的人都滿意。我們常常用「瞎子摸象」來形容不能著眼全局的人。對一個摸到象腿說象像根柱子的瞎子﹐和一個摸著象鼻子說象像一根管子的瞎子﹐我們能理解他們憑直覺和個人經驗判斷是非值得同情。我們當然也可以把這場學運輕易歸罪於台灣的馬政府沒有盡可能地把「服貿」這隻龐然大物給老百姓講清楚。

        但這 20 幾年來台灣的老百姓已經喪失了講理和包容的修養﹐年輕人也缺少從長計較﹐分辨是非的訓練。他們動不動就走上街頭﹐動不動就抗爭﹐人數動輒數十萬。這些人知不知道「服貿」是啥玩意﹖抗議什麼﹖是不是被政治人物利用﹖像一窩蟲一樣擠在一起是為了湊熱鬧和領免費飯盒嗎﹖沒錯﹐我曾經支持過「紅衫軍」﹐因此﹐這次「黑衫軍」上街頭我也不會反對。

        上街遊行﹐示威﹐喊口號﹐靜坐﹐紅衫﹐黑衫﹐太陽花﹐康乃馨﹐就算老百姓選擇做「驢/ASS (Absolutely Super Stupid)」是一回事﹐但佔領政府最高立法﹐行政機構﹐破壞公物則是另外一回事了。試問世界上有幾個國家﹐什麼樣的國家可以讓學生如此胡鬧法﹖台灣的年輕人﹐尤其是一個叫林飛帆和一個叫陳為廷的學生領袖們﹐你們敢攻佔中南海﹐打鬧人民大會堂嗎﹖就是在美國﹐你們強佔國會山莊或國務院能全身而退嗎﹖你們只不過是在自由民主的保護傘下面欺負馬政府軟弱﹐王金平滑頭罷了。

        我們那一代人﹐如果做同樣的事﹐是要付慘痛代價的。今天台灣的年輕人﹐嬌生慣養長大﹐以為走上街頭﹐強佔立法院﹐穿件 FXXX GOVERNMENT 的黑衫就是叛逆。台灣式的民主﹐走火入魔到了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的民粹地步。鬧事者完全不珍惜我們那一代為他們爭取來的經濟是亞洲四小龍之首﹐ 生活是 13 億中國人羨慕對象的基業。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台灣本可以成為另一個瑞士或新加坡﹐但你們怎麼把她搞成泰國﹐菲律賓那樣不成氣候﹖你們不覺得慚愧嗎﹖

        這次台灣「服貿」立案引起的動亂﹐馬英九團隊的無能是肇因。講得更白一點﹐人民對「服貿」的不滿情緒﹐事前不能述之以理﹐動之以情。事後不能曉之以義﹐最後還要看能否將鬧事者繩之以法。馬英九當年憑什麼能得那麼多張票當選總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也許台灣的瞎子特多吧。

        台灣的學生領袖們﹐希望你們汲取六四天安門事件的教訓﹐適可而止。你們比天安門事件學生領袖們要幸運太多。問問就在你們身邊的吾爾開希和王丹﹐他們搞出來的大規模示威﹐最後變成解放軍進城﹐血灑天安門﹐事件的發展﹐是他們預料得到的嗎﹖他們流亡國外﹐有家歸不得但至少命還在。他們不能競選公職而你們能。要獨立﹐要建國﹐要反這﹐要反那都行﹐何不投身選舉﹐到地方和中央議會去一展抱負。這才是改革之道。不是嗎﹖

        這幾十年來台灣學運不斷﹐任何運動都有可能成為「潘朵娜的盒子」﹐一打開後就不容易控制。領頭搞破壞容易﹐帶頭搞建設難。叫人家下臺容易﹐自己上臺去做做看。有機會看看歐洲國家是怎樣接待習近平的。沒有人說一定要愛中國﹐但中國崛起的大勢能擋得住嗎﹖「服貿」一定會對一些行業造成衝擊﹐但這就是時代進步要付的代價。

        我們這代從當年美國反越戰就開始看起﹐身穿 FXXX 這﹐FXXX 那的學生還看得不夠多嗎﹖他們於今安在哉﹖40 歲後回頭去看﹐如果仍然無怨無悔﹐如果所作所為對台灣人民和社會有正面的影響﹐那才是英雄。否則﹐也只不過是 Andy Warhol 所謂出 15 分鐘的風頭 (the 15 minutes fame) 罷了。然後呢﹖

信老大,您好,

        希望您不要介意,在下沒有使用那些繁文縟節的抬頭,因為大約都忘光了

        首先向您報告,在下是世界級的讀者,然資歷因年代久遠,已不可考。一路拜讀大作有一心得,可能因為閣下年事漸長(恕不敬),字行間慢慢地不若從前具批判性,但卻益發感性。一直到上週拜讀了大作,此風豈可長!才又讀到從前的鋒利。

        在美國看台灣的一切,尤其是政治,就像看三流編劇寫的戲碼,歹毒的後母(綠)欺負可憐的小孩(藍),無知的爸爸(人民)每天下班回家後,就聽後母數落小孩子的不是,然後爸爸火大了,就海K小孩,而住在家裡的叔叔(王院長),卻成天和後母眉來眼去,而短命的爸爸綠雲罩頂,卻毫不自知。

        在下屬於泛藍一掛,但眼見台灣再這樣幹下去,大陸實在不用花什麼力氣,台灣就自己完蛋大吉了。在下有一想法,應該讓綠的完全執政,因為只要藍軍執政,綠的就是想盡辦法去扯藍軍後腿,就像兩人騎車,藍軍在前蹬得死去活來,綠的在後面,唯一做的事,就是提起車尾,讓輪空轉!就拿這次韓國船難來講吧,跳海都比留在原地等死好!

        另有一點在下深感迷惑的是,同樣的教科書教出來的台灣人民,為什麼反綠人士的社會運動,大多數像拍記錄片一樣,單調乏味?而反藍人士的社會運動,大多數像拍動作片,甚至於像拍戰爭片,緊張刺激,毫無冷場?

        盼老大指點迷津!

Jay Mei 4/21/14

Dear 世界級讀者:

       我初看你的來信﹐還以為是另一位 Jay Min 的寶貴意見。你們不但名字相像﹐對我的稱呼﹐和文筆也類似。不過那位 Jay 久無音訊﹐他和你可能一樣﹐對我評論性的文章比較感興趣。我和信文讀友間的溝通顯然是我明你暗。只要是我人在﹐專欄/網站就在。專欄/網站沒了﹐那信老大的革命情勢就有點不妙。但信文讀友的革命情勢﹐你們不告訴我﹐我則想表示關切都不可能。不過這有點離題了。

       你的觀察正確但原因不全正確。我最近寫感性的文章較多的原因和年齡無關。在我《老年守則 12 條》中就提到過﹕年齡越大﹐越應該有/像 who 怕 who 的 nuts (guts 也說得通)。我從做「世界級專欄作家」一開始﹐就很清楚地告之天下信懷南對談「人生行旅」的興趣遠超過談「台灣政治」。

       回頭看我這些年來對台灣人民﹐政策﹐社會﹐人物的「寶貴意見」﹐有道理嗎﹖當然有﹗有作用嗎﹖當然無﹗再加上發生在台灣的事﹐坦白說並非我的 priority。這話聽起來有點傷感情﹐但難道你要我講假話嗎﹖

       你對台灣藍綠對著幹的比喻﹐尤其是對「王叔叔」的描述非常傳神。上次總統大選﹐我告訴你們泛藍的那掛老馬非治國之才﹐你們不聽﹐害我輸掉一瓶 Bordeaux 之外還要被罵。民進黨也真驢 (ASS/Absolutely Super Stupid)﹐老是用同樣的方法而期望得到不同的結果。他們如果稍微聰明一點﹐國民黨的江山早就不保了。

       回到你認為讓綠的當政算了的想法﹐我完全同意。大家輪流被修理﹐不亦快哉。至於藍綠兩掛的示威者演出風格有異的問題。李家同最近對教改的發言就是我的答案。李家同說﹕「我曾經上書教育部多次﹐沒人理會。也許我也應該去靜坐抗議﹐但恐怕也沒什麼用。況且﹐我們也不是那種人。 」我們不是那種人﹐演出當然不夠看。這次學生佔據立法院﹐上演的不但是動作片﹐還有 A 片的鏡頭。這 20 年台灣最大的失敗是教育的失敗。台灣的教育對年輕人的價值觀完全起不了正面的作用。

       My five cents. 「宇宙級專欄作家」懷南敬覆 4/23/2014

老大好,

        太陽花學運前後這幾個禮拜我人正好在台灣,而且護照正好過期,得親征外交部辦理,誰知竟一頭撞進靜坐區,親眼見證了學運現場。老大的『此風豈可長』小弟拜讀後腦中有千言萬語,本想提筆就寫,但是瞻前顧後,又怕被正式列入逢中必反的反調分子,遲遲沒敢動筆。這禮拜看到Jay Mei 兄的來信,小弟最後還是決定做個 Devil's Advocate,唱一次站在年輕人立場的反調,希望老大和Mei兄不要介意。

        我兒子在普林斯頓時有個台灣台中女中畢業後申請進入的優秀學妹叫劉安婷。劉小妹大學畢業自普大鼎鼎大名的Woodruff Wilson School,還拿了最佳論文獎,在美國錢途一片大好之際卻就回台灣創立了Teach For Taiwan這個非營利組織。效法Teach for America 的模式,號召台灣的名校畢業生到台灣的窮鄉僻壤教幾年書,回饋給自己生長的土地,並在過程中讓自己成長,短短兩年多已小具規模並激起無數迴響,劉小妹幾年後成為台灣未來最有影響力的青年領袖不會是件奇怪的事。(劉小妹上過 TED,老大的寶貝女兒極可能認識她。)

        所以小弟一開始注意到台灣的學運不是從報紙電視,而是從劉小妹的臉書的反服貿號召和她支持者的高水準言論。我因已清楚劉小妹底細,知道她沒有政治色彩,更是個有理想的小女孩,所以在不先貼她標籤的狀況下反而讓我不先入為主的聽聽她們這群年輕一代的想法。

        或許讓Mei 兄會跌破眼鏡的是支持太陽花學運的力量絕非單純的汎綠民眾。除了汎綠加反馬外,這次的學運更像是台灣版的占領華爾街,是台灣的99% 對1%,是貧富間對抗,是世代間對抗,是台灣群眾對中國大陸無所不在的壓力感到窒息,是對自己指間不斷流失的競爭力感到無力又焦慮,是對馬英九的無感無能感到憤怒,種種因素一次性全面爆發。

        太陽花學運像個平常被衣物蓋住的暗瘡被擠破,髒血四溢,讓人痛的不得了,但也讓人不得不正視不處理。

        其實服貿或反服貿本身非主要議題,但馬英九在無力處理兩岸敵對狀況下,無視於反對聲浪,不容黨內或跨黨討論,又在缺乏政令宣導之下,祭出黨紀要求黨籍立委挾多數優勢像幾年前的ECFA 一樣強渡關山,當然讓老百姓有被出賣的疑懼。何況ECFA通過四年後台灣經濟非但不是大好,而是更加速了人才和投資向大陸流動。台灣賴以成功的勞力密集模式迫使無法轉型的老板們早早開始向低人工成本國家轉進,台灣目前的大量貿易出口數字根本是假象,台灣接單卻是在大陸或海外生產。台灣製造業根基被掏空多年後,工廠不是空無一人就是根本找不到合格工人,學生沒有就業的環境當然沒有訓練的誘因,就算是大學畢業也只能投入低門坎卻低報酬的服務業。相反的,台灣除了吸引到大陸觀光客讓少部份人賺錢外,台灣流失的競爭力和政府的重重限制又使流入台灣的大陸資金不能投入生產或創新事業,卻只能投入已經高不可攀的房市中,讓無殼蝸牛或年輕人更痛苦。

        馬英九無睹台灣已累積多年的民怨仍然試圖利用服貿為馬習會鋪路,目標是建立他的歷史定位。國民黨在他的強力推動下竟以30秒通過審查,這才引爆核彈。學生用社群網路全面發動而馬政府卻毫無應對能力。第二天學生衝進立法院時原本是心虛的,此時是強力執法的最佳時機,馬政府竟輕易放過。幾天內任由群眾聚集後馬拒絕直接面對學生卻把行政院長推上火線當炮灰。又在抗議群眾已成氣候後動用警察強力驅散,讓社會輿論轉向。又任社會觀感不佳卻與對岸千絲萬縷揪扯不清的張安樂出面激化對立。馬政府在與學生斷絕一切對話可能性後只能眼睜睜的看王金平撿現成的便宜。整起事件唯一的罪人唯有馬英九,該負全責。(馬英九竟有本事將60% 的支持率整到只剩9%,有這種膿包總統,台灣也真不需要敵人了。想到當年浪費我夫妻兩張飛機票投他票,真有張嘴吃進死蒼蠅的感覺。)

        許多大老板支持服貿都引用央行總裁彭淮南的話,服貿是Give and Take(有取必有捨)。只不過彭總裁沒有明言的是『取』的人是大企業和各行各業最頂尖,競爭力最強的人,被『捨』的卻是All the rest,其中又以年輕世代為主。大老板們和張安樂等大陸早有根基的人說不出口的話是服貿簽或不簽其實只有早死晚死的分別。不簽當然是坐以待斃,但早點簽更只有更加速台灣的邊緣化,一樣是死,就該讓一部份人跳上桌面分享中國經濟成長的大餅。

        但沒有能力跳上桌面或走不出台灣的大部份人,卻是服貿的非受益者甚至是受害者。已經吃香喝辣的卻想要更多的大老板要這群人單方面心甘情願買單,確實缺了些同理心。

        台灣的『天下』,『商業週刊』,『財訊』和『今週刊』都是頗為支持自由化並開放全面競爭的媒體,不但偏藍也偏右。但這些雜誌最近幾期竟不約而同的支持學運,其中又以『天下』的專刊『爭議之後,和解的必要』寫的最好。藍綠對抗的死結不打開,台灣不可能有未來。台灣的媒體兩極化傾向目前似乎無解,從電視畫面你只能看到極偏頗的面向。藍綠媒體人和觀眾更是各取所需,各自解讀。在鐵桿汎藍眼中或許林飛帆、陳為庭兩個學生領袖不過是蔡英文或綠營的走狗,卻很少人會思考兩人如何發動如此大能量的社會運動?小弟沒有見到驅離和遊行場面,但我看到的現場並不髒亂,極有秩序,擴音演說當然擾人清靜,但遠非一般藍綠造勢場般的聲嘶力竭。更讓人訝異的是補給站全部是自發性捐獻,用餐時間便當源源不斷湧入,根本吃不完。各種物資從洗衣粉到紙內褲,能想的到都有。更有不少人送便利商店現金卡讓學生使用。物資管理也是學生自發式的組織,還有熱食吃,管理的極有效率。最讓小弟開眼界的是支持者三小時內在網上募齊六百萬台幣買下紐約時報的全頁廣告,Democracy at 4AM 由台灣新生代的大師聶永真半個小時內設計出來,效果絕佳。整起學運過程中學生當然有攻進行政院偷東西等脫序演出,但沒有像 Mei 兄形容的動作片甚至戰爭片場面出現。整體而言,黑衫軍秩序和自制力表現略遜當年紅衫軍,但黑衫軍的宣傳、組織和動員力卻將當前的藍營綠營遠遠拋在腦後。

        我原本對『天下』所談的大和解很悲觀,但回頭想想台灣這種惡劣環境仍可出產劉安婷這種小孩和她的跟隨者,又看到平常只知在家裡上網打電玩的宅男宅女竟也可以發出如此巨大隱藏的能量,我的希望又被莫名的點燃了。Mei 兄的憤怒和焦慮在字裡行間非常明顯,或許我這封信可以讓他怒火稍微平息些,甚至也像我一樣也燃起一線希望。

        一個年輕人成長過程中照師長和社會訂下的規矩行事(Play by the rules),該努力時努力,該輕鬆時輕鬆,而到頭來的下場竟是僅堪溫飽,看不到未來,而電視報章卻不斷的報導名人名媛名牌名表名車豪宅美食美景等各種自己遙不可及的事物。政府不停標榜的經濟成長和低物價卻總是和自己薪水袋脫節,嫁入豪門和娶到千金女竟是翻身唯一的機會,那年輕人把這筆帳算到把世界搞爛搞臭的成年人頭上或許不是件太該苛責的事。我們嫌小孩們嬌生慣養吃飽撐著,或許真該慚愧的該是我們大人。最低限度,我們這一輩並沒有把他們一個個教育成不畏懼競爭的強者。

        這封信長度已破了小弟的記錄,不好意思。但這次的學運的確有世界日報或東森新聞以外的另一種種面相,長居美國的信家軍偶爾需要點兩滴小弟這種眼藥水,看見一些平時不易看到的東西。

        如有得罪大家,萬請大度海涵。

Cheers,

Jay (4/25/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