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好走﹐My Man

2007年2月11日《坐看雲起時》專欄﹐2月12日上網

      包可華(Art Buchwald) 終於住進他筆下由摩西當經理的天堂五星飯店了。我說「終於」當然沒有嫌他老是賴著不走的意思。一年多前他決定不來洗腎的那套﹐開始等死。沒想到他的兩個腎居然不肯合作﹐開始發功。照他的說法﹕又要擔心布希亂搞一氣了。在這段等死的過程中﹐他出了一本新書《太早說再見》(Too Soon to Say Good-Bye)﹐說來探病的朋友都向他抱怨﹕在華盛頓﹐「踢水桶」容易﹐找停車位難。

      記得有次演講完後有聽眾問我一生中受哪些人的影響最大。這不是一兩句話能回答清楚的問題。回想起來﹐我十歲前開始背唐詩三百首﹐初中開始看章回小說。高中和大學時代被美國文化「洗腦」﹕好萊塢的電影﹐以「貓王」和 The Platters 合唱團為主的熱門音樂﹐「抓狂」(MAD) 雜誌﹐和包可華的文章﹐算是當時我眼中美國文化的代表。

      我在包可華的文章中發現了中文裡沒有的一種風格。在包可華之前﹐我接觸到所謂「幽默」﹐「風趣」﹐「諷刺」﹐「辛辣」的中文作品﹐大致可分兩類。一類以魯迅和柏楊為代表。他們的文章﹐諷刺和辛辣太多﹐風趣和幽默太少。格局不夠開朗﹐充滿苦澀(bitterness)的味道。另外一類以林語堂和梁實秋為代表﹐林梁兩位先生受的是西方的古典教育﹐又是知名的學者﹐他們的文章風趣和幽默有餘﹐諷刺和辛辣不足。我講這些話﹐並沒有藐視前賢的意思﹐只是想說如果有機會再回答那位聽眾同樣的問題時﹐我會說包可華在我思想定型的成長歲月中﹐對我文章標榜「以感性的文筆﹐寫理性的文章。以輕鬆的態度談嚴肅的議題」的影響﹐遠超過上面提到的四位先生。

      包可華曾經說過﹕當你「捅」當權派的刀子捅得夠久夠痛之後﹐他們也把你當成當權派。這也是美國文化和中華文化基本的差異之一。放眼中國近代史﹐只有李敖能夠達到這種境界。但李敖付的代價遠超過包可華﹐效果也不一樣﹕李敖讓人怕﹐包可華讓人笑。這四十幾年來﹐包可華和華盛頓的紀念碑一樣﹐都成了一種不可取代的特殊「愛看」(Icon)。在美國政治最混亂﹐國家最困難的時後﹐他仍然讓美國人笑得出來。在我的心目中包可華比李敖可愛多了。

      包可華很小就沒有母親﹐父親把他和三個姐妹送給別人撫養。高中沒畢業就從軍。我們現在公認包可華是幽默大師﹐但很少人讀到他在1995 年的回憶錄《離家》(Leaving Home) 裡提到的這段坎坷童年。也很少人知道他在1963 和1987曾經患過兩次憂鬱症。包可華的回憶錄裡有一段非常重要的文字。他說﹕「有人問我究竟想把幽默怎樣﹖我的答案是『我要扯平』。對我來說﹐下筆搞笑是一種報復(revenge)」。這是為什麼我認為他和馬克吐溫一樣﹐都把幽默當成一種「救贖」(Salvation)。寫作對他們是一種療傷的方法。我常說﹕「不經長夜慟哭者﹐不足以言人生」。能真正懂得幽默的人也是如此。這些年來﹐也曾經有人問過我怎麼能把文章寫好。您叫我怎麼回答呢﹖「在每本書的背後都有一個人」﹐這是艾默生對天下作家最深刻的建議。我能回答得更好嗎﹖

      在英文中有些字不能翻譯成同樣傳神的中文。Dying 是其中之一。我最近曾經問過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在死亡的過程中﹐上帝究竟要我們學到什麼功課﹖學到後又怎樣﹖」到目前為止﹐只有我兒子告訴了我他的答案。包可華說他沒有立刻翹辮子最大的好處是可以有時間和很多人親自說再見。天下不是所有的都能像包可華那樣幸運﹐能走得如此瀟灑。

      一路好走﹐You're my man﹗阿寶。

懷南補記﹕有兩位朋友來伊媒兒解釋 "visit" 和 "hit" 的區別。懷南受益良多﹐在此特別致謝。

     你如果和我一樣屬於 1960 年代來美留學的 LKK 級﹐你大概還記得什麼是「航空郵簡」。那藍顏色薄薄的一張紙﹐信寫好後對折起來﹐不需要貼郵票﹐省錢﹐快捷﹐幾乎是我們那時候和台灣通消息的唯一方法。我前後寫了近百張「航空郵簡」﹐並且編了號的。那些郵簡﹐現在還在﹐只不過我把它們放在一個盒子裡﹐用膠紙封起來﹐埋在儲藏室雜物堆裡。此世今生﹐想來不會再打開來讀。回首來時路﹐該記得的自然會記得。不該記得的忘掉又何妨﹖「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我們都是過來人﹐不是嗎﹖

     大概是 1967 年吧﹐我翻譯了一篇包可華的文章﹐寫在「航空郵簡」上寄給台北中央日報的副刊。文章登出後﹐因為國內的編輯不知道寫在郵簡上段落的先後次序﹐於是把我的翻譯﹐前後段落整段整段的全搞錯了。因此有位住在德州的張本民先生﹐投書中央日報﹐質疑我翻譯的錯誤。質疑信的最後﹐張先生認為我的翻譯犯了「不誠」﹐「不信」的大忌。40 年後的今天﹐我要戴上老花眼鏡才能讀那已經發黃的剪報。心中難免感慨怎麼 40 年一晃就過去了。也不知道張先生現在「君在何方﹖」張先生投書的標題是《「讓老毛把你放在駕駛座上去」質疑》﹐我回信的標題是《都是老毛害人》。結尾是﹕「。。。歸根結柢都是老毛害人﹐陷 XXX 於大不「信」(幸﹖)也。」唉﹐掌門人年輕的心靈﹐受到「質疑」嚴重的創傷(嘿嘿嘿)﹐難怪重出江湖後﹐打著「信不信」(幸不幸﹖)的招牌信口開河﹐其來有自也。

     我們那時代的人﹐從小受反共抗俄的教育﹐也許鬥爭性比較強。今天的人﹐不但不看報﹐就算看到報上登了一篇翻譯文章﹐內容翻的太離譜﹐我想不會假設翻譯者是故意亂來。Oh well, 舊事重提﹐一方面是因為談到包可華﹐想起這件塵封的往事﹐一方面也是因為巧的是過兩個星期﹐我的專欄正好談的是翻譯。

     下星期天是農曆大年初一。我那篇文章﹐對 某些讀者來說 (希望這類讀者應該不少)﹐是個大紅包。與君同樂﹐特此預告。


     你其實應該知道﹐我這篇文章中沒講的比講出來的多。對來信關心我的朋友﹐我心常懷感謝。我母親 1912 年生﹐馬上就是 95 歲生日了。 這些年來﹐她為風濕性的關節炎所苦﹐左手和左腳已經變形並且非常痛﹐但吃了止痛藥﹐坐在輪椅上照樣打麻將打到 90 歲出頭。一年半前她中風﹐於是右手右腳也不能動了。我母親和我姐姐住了 近 20 年﹐我姐姐和姐夫是相當了不起的人。我常開我姐姐玩笑說﹕「天下所有急公好義﹐熱情洋溢﹐犧牲奉獻的人都有一個 calling﹐ 只有妳沒有。」最近我母親的情況更壞﹐每天要吃六顆 Vicodin 止痛。已經不能自己從床上坐起來了。兩耳已聾﹐牙齒幾乎掉光。但由於中風的是左腦﹐所以並不影響她的記憶和神智。腦筋仍然非常清楚。

     有的人雖然不良於行但身體不痛﹐於是可以被人抬來抬去。我母親則不然﹐她只要一動﹐全身就痛得不得了。如果她心智全失﹐像個植物人﹐那反而好辦﹐送她到老人院之類的地方﹐她不會傷心﹐我們也不會有太多的虧欠感。她現在的情況請人來照顧也不行﹐別的不說﹐給她弄吃的就是個大問題。我母親每天要吃8 種藥﹐吃得胃口全無﹐她吃東西還很挑剔﹐不喜歡吃稀飯。自己又不知道餓﹐每次吃很少﹐但說要吃就得吃。甜的吃多了﹐血糖太高﹐餓了﹐血糖過低。生活習慣又不好﹐以前是白天睡覺晚上不睡。現在因為吃高血壓的藥排水﹐床邊雖然放了一個 Commode 但上下都要人幫忙﹐有時還是來不及。這是為什麼我現在星期一到星期四陪她住的原因。這樣﹐我姐夫晚上就不必起床。好在我晚上不睡﹐白天也不會打瞌睡。只是我的背以前打球打傷了﹐一直不是很好。我也真沒想到一個失掉行動力的人會那麼重。

     我本來是不想告訴你們這些私人的事的。但因為有朋友問起﹐再加上你們當中﹐很多有天也會遇到同樣的情形。既然人生道路上﹐我們總算有緣同行﹐我的這段經驗﹐將來對你們會有幫助。但我會等時過境遷後再來和你們分享﹐算是對我母親隱私的尊重。我母親年輕的時候非常漂亮﹐年老後也很要好﹐算得上是一個拿得出去﹐非常體面的女人。有時候我真希望我們還能講講話﹐這樣我也可以安慰安慰她。我相信她現在內心裡面﹐對自己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無助﹐一定有很多傷感與無奈。只是她已經沒有精力去思考和表達了。你們當中﹐如果還有人對死亡抱有任何 romantic 的想法﹐千萬別這麼想。The process of dying is not romantic at all. 我從來不知道 aging 本身就是一種絕症。我也不知道病和痛可以是兩回事﹕有的人病但不痛。有的人痛但不病。最慘的是像我母親﹐她不但病﹐而且痛。更糟的是她頭腦仍然非常清楚。我一生中從沒在近距離看過人的受苦。我太太生小孩的時候﹐我雖然在她身邊﹐但那種痛給人的感受不一樣。坦白說﹐我不知道我母親在死亡的過程中能學到什麼﹐學到後又怎樣﹖對我來說﹐我相信老天要我經歷這段日子﹐一定有它的目的。我該學到什麼樣的功課﹐我會虛心去學。有天﹐當我願意把這段人生行旅的經驗和你們分享的時候﹐我只希望對你們一些人能有點幫助。只有這樣﹐我們才算沒有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