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916clouds

香蕉與蛋撻

2007年9 月16《坐看雲起時》專欄﹐9 月18 日上網

        American Fusion 是張艾嘉主演的一部電影。講的是台灣來美的移民﹐祖孫三代住在一個屋頂下的故事。這部電影讓我想起1986 年王正方拍的「北京故事」The Great Wall(應該是 A Great Wall請看補記) 。不過「北京故事」講的是美國出生的 ABC 回到中國去「尋根」。王正方是我們這些所謂「最後一代的內地人」中另一個能文能武的人物。電機博士去搞電影。

        1971 「保釣」高潮時﹐他和另外四位台灣來的留學生回中國見周恩來。周恩來和他們從晚上9 點談到早上 4 點﹐中間還一道吃宵夜。36年後﹐有的天人永隔﹐有的大隱於市﹐有的不知春歸何處。我們都垂垂老矣。

        張艾嘉我見過一次。有年回台灣和故人黎昌意上小館子遇到的。黎為我們介紹﹐我當時的感覺是她不像電影明星﹕沒化妝﹐倒像是「鄰家的小姐」(The girl next door)。在 American Fusion 中﹐張演一個 49 歲離了婚的小報工商記者。夾在頑固派的母親﹐和逍遙派的兒子間﹐還要應付親戚同事﹐裡裡外外的煩心事。內心中仍然有追求愛情的憧憬。老實說﹐這部電影的劇情﹐和人物的描寫﹐和我們這些住在郊區的「老美國」已經脫了節。朋友們對這部電影的評價也不盡相同。但電影中的一些議題﹐我認為應該給我們一個自省的機會。

        這部電影的編導 Frank Lin 是我們的子女輩。在他們那輩的心目中﹐我們有兩個他們非常不能認同的偏見。第一個偏見是我們歧視黑人。由於歧視黑人﹐「嫌黑及烏」﹐ 連「阿米哥」也被流彈擊中﹐變成了被歧視的對象。其次﹐我們總希望我們的子女好好讀書﹐能進名校。如果我們的子女變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奇裝異服﹐不務「正業」﹐那簡直是家門不幸。

        很多老中歧視黑人是不爭的事實。就連我們這些把票投給民主黨的「自由派」﹐如果有個老黑搬到我們的隔壁﹐或我們家的小丫頭要嫁黑人﹐看我們還笑不笑得出來﹖但我一貫的想法是﹕我們歧視的並不是皮膚的顏色﹐我們的歧視來自不能接受和我們社會地位﹐和價值觀有差異的人。

        譬如說老虎伍茲 (Tiger Woods) 要娶你我家的丫頭﹐你我會反對﹖如果對象是麥可威克 (Michael Vick) 呢﹖區別在哪﹖不在膚色﹐不在財富﹐在於老虎伍茲的談吐﹐行為﹐重視家庭的價值觀﹐比較接近我們的標準。

        我們的子女﹐從小受我們呵護。在語言能力上又不吃虧﹐自信心比我們強。他們不了解我們要走靠腦力謀生的路﹐實在是其他的路比較難走。他們不一窩風的學理工科﹐選擇自己有興趣的行業。他們認為我們太重視學位﹐是因為他們含著銀匙出生﹐從小就沒有求生艱難的恐懼。我們這些第一代的移民﹐哪有憑興趣過日子的「奢侈」﹖

        美國早期的移民﹐以歐洲人為主。他們的文化背景﹐本來就和美國相差不多。把他們放放進爐裡一「熔」就「合」了起來。這是從前我們叫美國是「熔爐」( melting pot) 的由來。咱們老中﹐個個都是孫猴子投胎的﹐無論你把他們放進爐子裡去熔多久﹐不會改變。我們還常常鄙視那些打入美國主流社會的人﹐叫他們是「香蕉」。其實「香蕉」有什麼不好﹖我們的第二代不多半是「香蕉」嗎﹖我們不要他們像「香蕉」﹐要他們像什麼﹖像外黃內黃的「蛋撻」﹖老美會接受「蛋撻」嗎﹖我常常想﹐老中的問題是「香蕉」太少﹐就像老黑的問題是 「Orio 夾心餅干」太少一樣。美國對我們不是熔爐而是「沙拉吧」--- 大家雖然都在一個盤子裡(美國的 50 州)﹐被同樣的 dressing (美國的法律)定味(位)﹐但我們到死都既不「熔」也不「合」﹐照樣老中一個﹐好漢一條。全世界也只有美國能如此容忍。

懷南補記﹕在寫補記前﹐要先對一位熱心的朋友表示謝意﹕

        在德州的一位陳女士﹐她在當地以 DFWTT 名義(我猜想DFWTT stands for Dallas/Ft Worth Table Tennis) 舉辦了一場Chinese Double Ten Celebration Charity Tournament。 每個參與者的報名費中﹐她註明捐兩塊錢給一個慈善機構(沒有提我們的名字)。結果有 75 人參加比賽﹐75X2=$150。另外加了 $5﹐我想是午餐費。總之﹐她給我寄來一張 $155 的支票。我和陳女士素昧平生﹐承她如此熱心﹐非常感動。我認為這個模式也很好﹐值得我們學習。曾經有位住在康州的揚先生﹐建議他朋友送他生日禮的錢﹐來做善事。這也是一個好的模式。這些錢倒不一定要用來支持我們。捐給任何做好事的機構都行。我最近就遇到過一個例子﹐有朋友好心﹐希望我寄點資料給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因為這個老人家沒有親人﹐她的遺產可以。。。我心想﹕我所有的資料﹐都在我的網站上。除此之外﹐我還能告訴別人什麼呢﹖捐錢給我的朋友﹐全是我的讀者﹐沒有一個例外。我也不希望有例外。今天收到那位熱心朋友的 e-mail 。告訴我老人家決定身後捐一筆錢給「樹華」﹐和「欣欣」。樹華的資料﹐也許是我給我朋友轉交給老人家的。我聽到這消息也很開心。成功不必在我﹐行善何必只此一家﹖

        我們當中﹐有的已經到了做「大壽」的年齡。在物資上﹐該有的大概都有了。還沒有的﹐大概這輩子也得不到﹐ 或許應該開始問﹕「能得到這些東西真有那麼重要嗎﹖」 不同的年齡﹐追隨不同的鼓聲而行。 希望聽到和我同樣鼓聲的人越來越多﹐聲勢越來越大。

        Bill Gates 原先打算等他老了﹐或死後才捐錢做慈善事業﹐後來想法改變了。郭台銘現在和我在鴻海時判若兩人。他請我去做他的執行顧問其實是錯誤的決定﹐他哪需要我去訓練他的員工﹖我會為他訓練出一批獨立思考的黑羊﹐那比不訓練還糟。郭老闆需要的是像我這樣一個不怕他﹐不求他﹐不靠他的「諍友」。他立功早已無人能比﹐該開始想到立德和立言了。但我絕不會去信向他募款。有朋友曾和我開玩笑說﹕「郭老闆不是說你立德年齡未到嗎﹖寫封信給他﹐說你現在已經到了立德的年齡啦。請他捐點錢給 FNDR 基金會幫你立德。你不是號稱寫情書天下第一﹖你現在可一展所長去替他寫情書」。我說﹕「大佬﹐有冇搞錯﹖那『雙玲』的國文程度怎樣﹖『 妹妹我愛妳』的那種情書可非『煎蛋芹(菜)心』的『信大瞎』所長」。Gee, 扯到那裡去了﹖﹗


       信不信由你﹐ In My Life 鹹魚翻身﹐音樂又回來啦﹗有天如果我們在街上轉彎的角落不期而遇﹐如果你對我說﹕「Hi Bob, 我曾經支持過 FNDR Foundation﹐因為我喜歡你的《 In My Life》」。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有那麼嚴重嗎﹖」你問。「大概有吧」﹐我答。


        我知道《香蕉與蛋撻》恐怕會有幾封回應。謝謝來信的朋友。其中有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Sir

       Pardon me, but Peter Wang's 1986 movie is officially and correctly titled A Great Wall (purposely so called and in Chinese 一座牆 as smartly chosen by him) as strictly distinguished from The Great Wall (長城).        P. Y. Su

Dear P.Y.

        Yes, you're right. The English Title of that film is "A Great Wall". Thanks for pointing out my mistake. Good eyes. Since I couldn't read your Chinese characters in your e-mail. I took the liberty to guess them myself....         懷南敬覆 9/17/07


       還有幾封信﹐因為比較 personal 並且我一開始就說過不登稱讚我的來信(一個人自己陶醉就行啦﹗)在此謝過。有位年輕讀者不知到什麼是「飛傭」問是不是「菲傭」。

       我們那些做祖父母的朋友﹐他們要飛到外地去幫女兒﹐幫媳婦坐月子﹐帶小孩。因為年輕人往往是兩個人都要上班。於是有人開他們玩笑﹐他們也常自己開自己玩笑說現在變成了「飛傭」(很多飛傭還是博士呢)。掌門人命大﹐目前還沒有做「飛傭」的機會。時候到了﹐還不是「人民志願軍吧」一個﹐「飛傭」一條。


       我這篇文章中提到王正方和另外四位台灣來的留學生回中國見周恩來的往事。當年算是非常轟動的新聞。我用「天人永隔」﹐「大隱於市」﹐「春歸何處」來敘述這36 前後的變化﹐是有原因的。當年在人民大會堂見周恩來的台灣留學生是﹕

  • 李我焱:國立台灣大學物理系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物理博士,後到聯合國工作。
  • 陳智利:台灣東海大學物理系畢業,美國伊利諾伊大學博士。 從商。
  • 陳琣腹G國立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美國伊利諾伊大學經濟學博士,後在聯合國工作,1980年代初在非洲因公殉職。
  • 王春生:國立台灣大學政治係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研究。 從商。
  • 王正方:國立台灣大學電機係畢業,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電機博士,後為電影導演。

           只要看看這五人的學歷﹐全是我們那代留學生所謂的 cream of the crop。王春生的父親還是國民黨台灣新生報的社長。我和王同時期在「陌地生」﹐我知道她﹐她不知道我。聽說她後來嫁給了美國共產黨的領袖人物﹐離了婚。這是我用「『春』歸何處」雙關語的由來。陳智利前幾年在一個朋友聚會上見過一面﹐他非常低調。我用「大隱於市」指的是他。

           保衛釣魚台運動中的健將﹐親右的回台做官﹐親左的進聯合國。回頭來看﹐周恩來真是一號人物。他當時並沒有不負責任地鼓勵這批左傾的人回大陸。不然的話﹐很多人的命運要重新寫過。

           我常常想﹕以我的背景和興趣﹐在那麼多的機會中﹐我從來沒親過左﹐也沒親過右。一路行來﹐永遠都是一個「門神」式的旁觀者。為什麼﹖其實答案我早就在 In My Life 裡分析過了。


           American Fusion 這部電影﹐上演前﹐此間的美華參政協會的負責人來伊媒兒吆喝大家一道去看首演﹐和導演與張艾嘉見面。我沒去。後來我有天下午一個人去電影院看。全場只有我一個觀眾。我一生中看過那麼多電影﹐還從沒有觀眾只有我一個的先例。我的朋友中﹐有兩個物理博士認為這部電影在醜化中國人。另一對參加過首演的夫婦看法正好相反。我倒是認為大家為一部電影表示不同意見﹐比光談吃喝玩樂有意思。電影雖不是什麼特別好的電影﹐但值得支持。年輕人拍電影﹐路長而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