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怒漢

2010年11月21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11月22 日上網

        《十二怒漢》( 12 Angry Men) 是1957 亨利方達 (Henry Fonda) 主演的老電影﹐我當年想學法律就是因為看了這部電影。回想起來幸好沒考上台大法律系﹐今天把台灣搞成烏煙瘴氣的那票人不都是台大法律系的嗎﹖不過這是題外話﹐我們現在回到 我為什麼要用《12 怒漢》做標題﹖我這裡的 12「 怒漢」﹐指的是 11 個火大的加另一個火大的人。

        美國司法採陪審團制 (trial by jury)﹐被告是否有罪﹐由12 位陪審員投票決定﹐這和台灣﹐中國﹐有罪沒罪﹐罪大罪小﹐法官說了算 (bench trial) 不一樣。《12 怒漢》電影一開始﹐一個少年被控弒父﹐12 個陪審員進到小房間投票決定這少年人的命運。第一輪投票的結果是 11 人投有罪﹐1 個人投無罪。根據法律﹐除非 12 個人一致同意﹐否則整個案子就會變成「流審」(mis-trial)。為了鼓勵沒看過這部電影的朋友去租DVD來看﹐我就不再介紹這部電影的故事細節。這部電影之所以能成為經典之作﹐不但人物性格描述得絲絲入扣﹐整部電影幾乎 100% 都是在一個小房間裡拍的。我在美國做事後﹐公司派我去上管理課程﹐教材之一﹐就是看這部電影後分析這 12 個人的管理風格。我自己做了管理顧問後﹐在台灣授課﹐也如法炮製﹐把這部電影用來做教材。

        前陣子此間有一宗華人殺華人的案子﹐陪審團多次投票的結果依舊是 11 比 1 -- 11個陪審員投有罪﹐1 個投無罪﹐結果流審。也許我們可以叫這 11 個投有罪的人「11 怒漢」。

        鏡頭轉到台灣﹐最近有件案子﹐法官的判決﹐其荒謬的地步﹐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台灣有個叫周占春的法官﹐他在一審陳水扁和他老婆在台灣所謂的第二次金融改革中收取賄款無罪。理由是總統非金融主管﹐因此﹐金融業主送錢給總統及總統的太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行為﹐與法律和道德無關。雖然送錢的最後證明在「金改」中是受益者﹐但陳水扁和他老婆在法律上是清白的。

        我不知道這個周占春是不是上輩子欠了阿扁什麼的﹐這輩子投胎來報陳家的恩。如果這個判例成立﹐那台灣以後還會有貪污犯嗎﹖台灣那票人為什麼不送錢給我﹖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沒有職位 (position)﹐沒有影響力 (influence)﹐沒有機會 (opportunity)。陳水扁沒地位嗎﹖他和他老婆沒影響力和機會嗎﹖如果周占春的理由成立﹐以後賄款只要不直接送給主管官員﹐轉個彎送給官員的老婆﹐親信﹐甚至主管的上級都不算賄賂。這像話嗎﹖真不知道周占春是吃什麼長大的﹐真是氣死我也﹗我就是上述那 11 人之外加上去的另一個「怒漢」。

        但我寫這篇文章的主旨不在討論華人殺人和阿扁在「二次金改」中是否有罪﹐多年來我沒有答案的問題是﹕陪審團制度和法官制度哪一個比較合理﹖

        在美國住久了的人﹐常常會收到所謂「陪審義務」通知﹐大多數的人都怕中頭獎被選上當陪審員。照一般的說法﹐看起來越笨的人﹐越會被選中。如果要避免被選上﹐在回答問題時多發表點「寶貴意見」﹐一副 smart-aleck 的樣子﹐保證一下就被「刷」掉。根據我唯一的一次經驗﹐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就是多嘴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被刷掉的。因此選陪審員變成了一門大學問﹐被選上的陪審員﹐通常不是最有能力分辨是非的﹐而是最容易被說服的。面對這樣的司法制度﹐我能說﹕「你辦事我放心嗎」﹖

        但是由法官來判決的制度﹐靠運氣的成分更大。陪審團成員 12 人﹐如果每個人都是「信徒」﹐練的是信門秘訣﹕「我的是寶貴意見﹐你的是不寶貴意見﹐他的是 &^%*$#& 意見」。要在12 「信徒」中得到結論﹐至少會經過一番脣槍舌戰。不像法官判案﹐我保證不同的法官﹐在判陳水扁罪時會有很大的差異﹐我能信誰的﹖O J Simpson 的弒妻疑案﹐陪審團成員多數為非裔黑人﹐再加上 OJ 的律師能言善辯﹐結果判無罪。後來在拉斯維加斯牽涉到「暴力討債」﹐陪審團成員變成了白人﹐OJ 今天還關在監牢裡。同樣的道理﹐如果阿扁交給深綠的陪審團﹐保證無罪﹐換成深藍的陪審團﹐惡罪滔天。我的結論是﹕這兩種制度都有它的缺點﹐最好的辦法是別惹官司上身。因為問我喜歡那種制度就像問我喜歡被槍斃還是喜歡被上吊﹖有什麼好選的﹖

懷南補記﹕來美國這麼多年只收到兩次 Jury duty 的通知﹐有人說是因為我不投票的原因。這話也許有點道理﹐刀槍不入了 N 十年後﹐就是因為投了黑馬(歐巴馬)一票﹐馬上就收到生平第二封 jury duty 的信。

        說到歐巴馬﹐有讀者來信指出信鐵嘴上次預測歐巴馬最後不敵希拉蕊算是「失手」。沒錯﹐我的確以為歐巴馬到達頂峰的時間太早太快。結果證明鐵嘴信的嘴並不太鐵。特此聲明並對細讀信文﹐並牢記在心的讀友致謝。

       回到我最近的一次 jury duty﹐在那麼多人中﹐我居然被抽中為第九號陪審員﹐參與一個酒醉駕車的案子。被問到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和警察有沒有過任何過節﹖」我的答案是﹕「剛剛才和警察對簿公堂﹐官司打贏了。」(If you don't know what I am talking about, forget it)。後來又被問到﹕「你曾經做過陪審員嗎﹖」我說﹕「沒有﹐但我看過 十二怒漢。」女法官笑了起來說﹕「我也看過。」

       一路過關斬將﹐掌門人居然撐在那裡沒有被刷掉。最後得意忘形問了一句﹕「被告有沒有前科應不應該列入考慮﹖」此話一出﹐女檢察官問法官她能不能回答﹐法官說﹕「可以回答。」這時候被告和律師咬耳朵﹐輪到被告律師發言時﹐掌門人就被 excuse 掉了。

       其實當這種 Mickey Mouse 案子的陪審員有啥勁。下次有重大案子找到我的時候﹐掌門人決定不主動發表任何寶貴意見﹐裝出一副老實忠厚的樣子﹐進到小房間後﹐過過 Henry Fonda 的癮。不過這輩子恐怕沒下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