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鴻海故事(2/7)﹕初遇

兼談郭台銘的管理風格

2019 年08月18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08月26 日上網

        很多故事都是用 Once upon a time 開始﹐那我們的故事也就用 Once upon a time 開始吧。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我接到一通台灣打來的長途電話﹐ 對方說是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的特別助理﹐他說董事長想和信老師講話。坦白說﹐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鴻海是什麼公司﹐郭台銘又是什麼一號人物﹐不過我相信郭老闆之所以打電話來﹐一定是看過我在台灣管理雜誌上寫的管理文章。那時候我在台灣一本水準頗高的管理雜誌《經理文摘 (現改名 EMBA)》寫了不少文章﹐由於台灣管理界摸不清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信懷南是什麼來路﹕文字通俗易懂﹐言之有物﹐人雖無名﹐但從口氣上看輩份不低。對管理理論尤其是對專案(項目)管理頗算是有兩把刷子。後來證明郭老闆好學﹐也看《哈佛商業雙月刊(Harvard Business Review) 》﹐無論如何﹐郭老闆願意因文會友來電話算是台灣 CEO 中很了不起的人了。

        那天通話的內容已經不記得了﹐但有兩件事卻永遠不會忘記﹕第一件事是郭先生問我星期六能不能回台灣替他們的中上級幹部作一次演講。我問﹕「是下星期六嗎﹖」他說﹕「不﹐是明天。」我當時想﹕哇﹐哪有這麼急的道理﹖第二件事是在通話中郭先生說﹕「信老師漂泊半生﹐我們鴻海是信老師很好的棲身之處。」

        回頭用hindsight is 20/20 (事後有先見之明)來分析﹐那通電話是《我的鴻海故事》的開始﹐也是結束。星期五下午來電話﹐要我 24 小時後就動身回台﹐郭老闆的霸道和急效絕非浪得虛名。但他當然也有考驗信老師的意願和忠誠度的意思。其實郭老闆並不知道那時候我的兒子剛進 Stanford﹐女兒還在小學﹐我太太放棄了她藥劑師的專業﹐全時間投入她家族企業在美國的公司和工廠管理工作。我早已離開美國的職場﹐以個體戶的方式﹐希望能開創出一個事業的第二春。我的確在香港和台灣「漂泊」過三家公司﹐但到了關鍵時刻﹐就像有人說的﹕「你終歸是個要回家的男人」﹐而我的家在美國﹐這是我生涯規劃不能改變的公約數。 郭老闆用「鴻海是信老師很好的棲身之處」雖然用詞有待斟酌﹐並且過份悲壯﹐但當時信老師對郭老闆只因為看過他的文章就越洋來電的確也有心懷知音難得的感動。

        鴻海矽谷的辦公室替我買了星期天的機票回台。星期二清晨到桃園機場﹐郭董特助接機後我們就直奔土城鴻海總部﹐接著信老師就給鴻海中上級幹部作了一次面試性的演講。我站在臺上往下一看﹐整個大廳坐得滿滿的總有上百人罷﹐但其中只看到一個女性的面孔。我當時心裡很納悶﹕這是什麼公司﹖重要幹部中怎麼只有一位女性﹖後來我猜那位女士可能是黃秋蓮﹐鴻海掌櫃﹐公司元老。那天演講的題目忘了﹐內容記得﹕我用我手中那本《時代雜誌》為了紀念二次大戰結束 50 週年﹐重印當年的原版雜誌作為開頭﹐我介紹當年在《時代雜誌》登廣告的公司﹐分析哪些公司還在﹐哪些公司被人收購﹐哪些公司已經不存在了﹐結論是 50 年後鴻海是基業長青﹐還是也成為恐龍公司﹐要看大家的努力了。

        講完後郭老闆做講評。他說﹕「信老師文章中提到過立功、立德、立言。立功﹐信老師年齡已過、立德﹐信老師年齡未到、立言最好。但我請信老師做我們鴻海的立言導師沒用﹐要大家贊成才行。現在願意請信老師做我們鴻海的立言導師的請站起來拍手歡迎。」我在臺上有點尷尬﹐心想﹕這不是李登輝想幹黨主席的搞法嗎﹖我看到坐第一排的三位副總有些遲疑﹐回頭看了一下﹐既然大家都站起來了﹐他們也只好站起來鼓掌。我知道郭老闆在挺我﹐心中也很感激﹐就這樣﹐我就成了鴻海的執行顧問﹐算是客卿而非正式員工。顧問前加執行兩個字是我的建議﹐後來證明是多此一舉。

        那天晚上六七點左右﹐郭董的特助陪我到餐廳用餐﹐我見餐廳坐的滿滿的﹐我問﹕「這些年輕人吃了晚飯回家不必自己再搞吃的﹖」特助回答說﹕「信老師﹐他們是吃了後好加班。」我聽後猛然一驚﹐感覺上像是接受了一天的震撼教育。就這樣﹐在信懷南 "What a strange long trip it's been" 的人生旅途中﹐加上了鴻海這一段短暫、奇怪、而有點滑稽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