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告來者系列之七

豈能爽約的故事﹕認命

2020 年08月2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 08月5 日上網

懷南前記﹕

        這篇文章的內容和前記能扯上 李登輝也是沒想到的事。李因生前沒有明確交待﹐最後幾個月是靠插管保持呼 吸﹐「活」的非常辛苦﹐抽痰的痛苦我是親眼看過的。這種罪大可不必受。

        舊金山星島日報﹐全頁刊登我 的一篇老文章﹐我把全版的照片放在本文的最後﹐算是我和他之間的一個了結。


        英國的大文豪﹐《人性枷鎖》和《剃刀邊緣》作者毛姆曾經寫過一篇根據伊拉 克傳說的短篇故事。故事是說一個富商的僕人有天氣急敗壞地從市場回來向主 人借那匹千里馬。主人問他為什麼要借千里馬﹖僕人說他在市場上遇到死神﹐ 死神對他作了一個威脅的手勢﹐他要借主人的快馬逃到距離最遠的撒馬爾甘城 去躲避死神。

        主人聽後就去了市場找到死神興師問罪說﹕你為什麼要嚇唬我的僕人﹖死神說 我哪是在嚇唬他﹖我只是表示驚奇﹐我和他本就約好今晚在撒馬爾甘城碰面﹐ 但為什麼他還沒上路呢﹖

        2005 年的 4 月17 ﹐我因有感於佛羅里達女子 Terri schiavo 1990 年因在家中摔倒 變成了植物人﹐經過了15 年有高潮沒劇情﹐夠滑稽不好笑的吵吵鬧鬧後﹐終於 落幕的新聞﹐寫了一篇《絕不借馬》的專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晃 又是 15 年過去了。回頭看我15 年前的那篇文章﹐基本上是表達我對「踢水桶」的 「寶貴意見」。15 年後﹐我的看法不但沒變﹐反而更堅信不移。現在就來談談 這15 年來我更堅信不移的「寶貴意見」吧。

        15 年前我說﹕我們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是哭哭啼啼﹐血淋淋的沒什麼尊嚴可 言。因此我用抗美援朝「人民志願軍」「自願」的程度來比喻我們生命的開始 乃是基於「強迫中獎」的被動﹐不是我們主動填志願選擇要來的。因此我認為 如果我們能夠選擇怎麼有尊嚴的離開這個世界﹐這是還我們的一個公道。我這 些話當然是針對「安樂死」而言。我那篇文章中我也提到世界上人這麼多﹐多 一個人少一個人實在沒那麼大的區別﹐何況有的人活著和死掉唯一的區別只有 那麼一絲氣吊著﹐這種活法的確也很窩囊。

        這 15 年中﹐加州隨奧立岡、華盛頓、蒙塔拿、佛蒙特四州的後塵﹐也通過了安 樂死的法律﹐從2016 年的 6 月開始實施到 2019 年的 7 月﹐醫師一共開了 1108 張藥方﹐但所謂安樂死的人也只有 807 人﹐75% 都不到。其他 25% 的人是改變 主意還是拖得太久﹐還來不及抓藥就掛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原則是就 算住在安樂死合法的州﹐別以為任何人想死得安樂就可以安樂死。「安樂死」 的英文 Euthanasia 源於希臘文﹐是「好死」的意思。把它翻譯成「安樂死」有 點不實廣告的嫌疑。任何想安樂死的人﹐一定是活得非常不安樂已經有一段日 子。

        掌門人認為理想的安樂死﹐是真正在頭腦清醒的時候﹐像與死神有約的電影 Meet Joe Black 裡的那位性格老生 Anthony Hopkins﹐他和漂亮的女兒在 What A Wonderful World 優美的旋律中跳完最後一舞後﹐和英俊的死神 Brad Pitt 並肩而 去。他問死神﹕我應該害怕嗎﹖死神回答說﹕Not the people like you (像你這種 人﹐不會。) 這才叫做視死如歸瀟灑走一回。

        15 年前我大概吃錯了大力丸﹐在《絕不借馬》的《懷南補記》中提到歌德《浮 士德和魔鬼》的故事後﹐公開宣稱願意少活 3 到 5 年去換一個「給俺一個痛 快」的機會。那時候我還不太老﹐本錢夠所以膽子大。這 15 年﹐不﹐應該說最 近 10 年內﹐掌門人添了 5 個孫兒孫女﹐想多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長越好﹐此 時如果再減掉 3 到 5 年﹐馬上就要說掰掰也說不準。這是賠本的生意﹐To Whom It May Concern: 當我沒說﹐別認真。

        我這一生中﹐一次是我父親﹐一次是我小弟﹐在他們的最後都是我做「不用救 了」的決定。但我父親和小弟生前並沒有告訴我他們在哪種情況下該救﹐哪種 情況下不救﹐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這兩個決定都算是我自作主張。回頭去看﹐ 我的決定不能說是錯誤﹐但我真希望我這一生不需要做不只一次﹐並且兩次這 樣的決定。這是為什麼我對我的家人長久以來非常明確的表明當我失掉生活的 自主能力和尊嚴時﹐我「絕不借馬」。我甚至問過我做急診室醫師的兒子﹐問 他是否能把什麼藥留在什麼地方由我自取﹖他斷然拒絕說﹕Can't do it。我當然 知道他不能做這種事﹐但我只是想用最清楚的方式告訴他我對小店打烊我就走 的信念一路行來始終如一。因此﹐如果有一天他們面臨我曾經面臨的問題﹐做 我曾經做過的決定時﹐心裡毋需有任何陰影和負擔。決定你我一生命運的大程 式﹐在我們出生前就已經寫好了。既然如此﹐那還不如坦然認命。問題是到時 我會怕嗎﹖我希望不會。


lidenghui
這篇文章在網際網路 上找得到。自認和我寫李敖﹐李遠哲﹐郭台銘的文章一樣﹐稱得上「為歷史作見證﹐ 替來者留記錄」的得意之作。上報前我加了一段﹕《李登輝死了﹐這時候特別懷念李 敖﹐如果李敖仍然在世﹐他會對他這位同宗的一生毫無顧忌直言批判。我因為早就自 廢武功﹐說過對活人儘量少說好話避免拍馬屁之嫌。對死人則儘量不說壞話因為死人 不能為自己辯護。我今天把我 20 年前批評李登輝的文章找出來再看一遍﹐結論還是一 樣﹕他是個失敗的三流總統﹐三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