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曰無衣 與子同裳

2020 年4月12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4月15 日上網

         和很多在《八年抗戰》﹐《天亮前後》(兩部老電影名)出生在四川的我輩之人一樣﹐掌門人不能說天生仇日﹐但要我「哈日」是不可能的。

         60 年代後期﹐掌門人讀 MBA 的時候的同班室友的是日本來的 Ken Yamamoto (山本) ﹐我見到他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是不是山本五十六的後代﹐後來我要他把筆記讓我抄﹐說是還我的「血債」﹐Ken 也笑而從之。有次他問我台灣來的為什麼都是「四眼田雞」﹖掌門人放眼一看﹐果真如其所說﹐小辮子被逮到﹐氣了老大半天。後來我住進和「天勾賈霸」同一宿舍才和這位山本君說「莎喲娜拉」。

         宿舍有大廳﹐大廳中有乒乓球桌﹐常和我打乒乓的是一個夏威夷來姓司徒(咱們照中文名亂叫 Santo 司徒) 的ABJ 。 司徒球技不靈光﹐累戰累敗﹐累敗累戰﹐輸到後來生氣了﹐故意亂抽一氣﹐目的就是要我去揀球。畢業在即﹐我問他畢業後有何打算﹖他說會替他叔叔做事。我非常羨慕並恭喜他﹐他看我沒聽懂他的話﹐於是笑著說他叔叔是 Uncle Sam。那時越戰正殷﹐畢業後有可能被美國征兵上越南打仗。 前陣子我收到校友會寄來的刊物﹐中間有校友捐款者的名單﹐我們那屆有司徒的名字﹐顯然此兄無恙﹐但是不是在越戰中劫後餘生就不知道了。

         90 年代初期﹐我替美國軟體公司(American Software Company) 做事﹐灣區同事也是一個日裔美國人 Najama。有段時期﹐我們被派到「三顆饅頭 Sacramento 」替 Blue Diamond 做項目。早上同車去客戶總部﹐通常上班上到一兩點就打道回府。興趣一來﹐轉到酒鄉吃個早晚餐再回家﹐彼此相處的很好。

         我離開美國軟體公司回台灣工作﹐Najama 仍留在該公司﹐我們失掉了聯絡﹐直到前幾年我們在捷運車站偶然碰到﹐ 他比我年輕許多﹐但近 20 年不見﹐他頭髮已經花白﹐後來他多次來電郵想和我見面都被我婉拒﹐知道他仍然單身﹐和母親住在一起﹐根據他的言談舉止﹐我懷疑他是個同性戀﹐不過這和我不願和他見面沒有關係﹐倒底 20 年都過去了﹐見面沒什麼好談的。不﹐不是沒有什麼好談的﹐是有太多個人的遭遇可以談﹐但有必要向對方談嗎﹖去年聖誕節我收到一封他流水帳式敬告諸親友的電郵﹐知道他已退休搬到夏威夷。我回了封信後沒有下文。

         也許我對日本人有一種下意識想保持距離的情結。那年暑天學校放暑假﹐我和山本「樣」參加學校為外國學生舉辦的優山美地國家公園旅行團。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 親眼看到難得一見的「火瀑布 Firefall」。我一直以為這火是人工加的油的表演﹐很多年後才知道這是陽光造成的自然現象不是那麼容易看到。 公園出來山本和我離隊﹐山本約了兩位日本姑娘開車帶我們遊覽舊金山。後來山本告訴我那位算是我的 date 女孩生了什麼病想再見我﹐我不置可否沒什麼反應。少年輕狂﹐處理不當的事豈止此一樁。前幾年和女兒閑聊她選擇對象的事﹐我半認真半玩笑說﹕如果妳要嫁日本人﹐那就得從我的屍體上跨過 (over my dead body)。我女兒聽後大為吃驚﹐眼睛瞪得像麻將牌的二筒一樣﹐她奇怪一個號稱自由派的人居然有如此封建的思想。難怪她哥哥有次聽我說我贊成死刑後抗議道﹕「天下哪有贊成死刑的自由派﹖」看來我這個自由派越來越往右靠了。

         這次武漢發生的新冠狀病毒﹐日本人表現非常好。在很多救濟醫療物品的運件上附有意義深長﹐引喻得體的祝福詩句。其中「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的典故出自《詩經》﹐講的是申包胥哭秦庭﹐乞求秦哀公出兵收復楚國的故事。

         日本是一個武士刀與菊花民族性相當矛盾的國家﹐武士刀的血腥和菊花的優雅是日本大和民族的特色。我只去過一次日本但遭遇終生難忘﹕我是代表公司去京都對亞洲各國的 P&G 資訊部門主管示範一項新產品﹐而這項新產品根本還沒做出來。在大板下飛機後箱子遲遲不出來﹐出來我伸手去提的時候﹐一位海關人員把我帶到一間屋裡仔細檢查每一件行李﹐連牙膏都檢查。我問是什麼事他們也不回答。折騰了半天終於有個人用鼻子學狗聞東西的動作。我猜我全新的箱子 可能有味道﹐海關的狗對著它叫引起海關的注意作了記號看是誰的。第二天我太早到達京都的會議場所﹐內急找不到廁所﹐於是在一棵盛開的櫻花樹下就地解決。掌門人的一股暖流﹐滋潤了日本的大地﹐從此和桃太郎之間的新仇舊恨算是一筆勾銷了。


懷南補記﹕

         先看兩封讀友來信﹕

Dear Mr. Xin,

         Just read your 4/15 posted article on-line. You wrote that the Firefall in Yosemite is a natural phenomenon duo to sunlight (陽光造成的自然現象 ). I googled it and found the following description:

         "The Yosemite Firefall was a summer time event that began in 1872 and continued for almost a century, in which burning hot embers were spilled from the top of Glacier Point in Yosemite National Park to the valley 3,000 feet below. From a distance it appeared as a glowing waterfall."

         I was lucky to have witnessed this Firefall in the summer of 1965. I remember that I saw burning logs which were pushed off the cliff at Glacier Point. This took place after sunset when the valley was in darkness. Your picture in the article reminds me what I saw that night some 54+ years ago.

         There could be a natural phenomenon caused by the sun light reflection. That would be very rare and only a few people lucky enough to witness it.

         Best Regards & be safe and healthy,

         JK Kung


Dear JK:

        謝謝你的來信。由於你的來信﹐讓我終於有機會去把半世紀前的一個奇異的經歷搞清楚﹕

        我是 1965 年 3 月 20 到洛杉磯。決定放棄北卡阿帕拉契師範大學的獎學金和紐約大學及明里蘇達大學的入學許可。重新申請洛杉磯加大並同時在好萊塢餐館混了一年。因此我看到的Firefall 應該是 1966 年夏天的一個晚上。那個 Firefall 的確是人工造成的。也是因為我們是參加學校主辦的旅行團才有機會看到。如果我們自己去Yosemite 玩﹐怎麼知道有這玩意﹖到什麼地方去看這玩意﹖ 回想起來﹐那晚我們是集體坐巴士去一個地方看這個「表演」的。我 1968 年離開洛杉磯去威士康辛﹐Firefall 的表演在同年被國家公園管理局禁止。各位上谷歌可以看到現在是否或怎麼看得到自然現象的 Firefall.

        先生與我可能是目前全世界的老中裡面少之又少看過 Yosemite firefall 的稀有動物。到底 1968 年到現在已經有 52 年了﹐當年的年輕人還能保持呼吸的不多﹐不但能保持呼吸還能保持記憶的更少。Time flies when you have (had) fun.

懷南敬覆 4/16/2020


信先生:

         優山美地有兩個fireballs, 一個人工,一個天然。根據你的描述,你看到的應該是人工那個,但你在網上附上的照片卻是天然的那個,見以下google 的解說:

         https://www.atlasobscura.com/places/horsetail-falls-fire-fall

         祝 文安

         hc chan


Dear HC:

        50 多年過去了﹐從沒想過這個火瀑布的問題﹐這篇文章提到當年的日本同學山本﹐想起這段往事。

         你講的沒錯﹐Yosemite 火瀑布有兩種﹕人工的 1968 年已被禁止演出。天然的可參閱 Google 怎麼才看得到。我文章中用的照片是 Google 上截下來的﹐應該是天然的。要看人工的﹐search Google Image﹐ 如果是晚上拍的﹐應該是吧。我就偷懶不截圖了。活到老學到老﹐現在才把這個景色搞清楚。如果讀友中看過這個景色的﹐無論是人工的還是天然的﹐來封電郵。我原以為我 40 到 50 歲時的網球可能比 90% 同年齡的老中打得好是此生唯一可以誇口的事。現在突然發現我可能是世界上所有的老中中﹐屬於 1% 看過優山美地人工火瀑布的。命長有這個好處。絕了﹗

懷南敬覆 4/17/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