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掌門的徒弟們

江湖夜語(2)

2020 年2月23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2月27 日上網

         有天信掌門把四個徒弟叫到跟前對他們說﹐看到這裡﹐也許有人要叫了﹕大佬﹐有冇搞錯﹖你不是只有三個徒弟嗎﹖怎麼又跑出來第四個﹖不錯﹐掌門人本來只有「信望愛」、「信雅達」、和「信不信」三個徒弟﹐但後來又收了一個徒弟叫「信用卡」。這個「信用卡」﹐入門雖晚﹐年齡也輕﹐但天賦異稟﹐武功高強﹐比他三個師兄有過之而無不及。。。

         信掌門對四個徒弟說﹕「小子們呀﹐你們跟著為師的也有一陣子了﹐為師的信奉約翰杜威(John Dewey) 啟發式教育﹐平時很少抽查你們的功課﹐也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做到吾師之言﹐常懷我心﹐今天閑來無事﹐就讓為師的來考考你們吧。信望愛﹐你先講講看。」

         信望愛於是站起來說道﹕「記得我拜師的第一天﹐師父就對我說﹕天下百分之八﹐九十有名的人包括師父您都被高估了。而世上最被高估的三件事﹐排名不分先後是宗教、政治、和愛情。我當時覺得老師的言論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後來我終於悟出老師不是說這三件事不好﹐是說它們『被高估了』。何況老師指的是狹義的宗教、政治、愛情而不是廣義的信仰、責任、和犧牲。老師說宗教的問題是用簡單的答案去硬解複雜的問題﹐而政治正好相反﹐它是用複雜的答案去混淆簡單的問題。愛情是先騙自己後再去騙別人﹐而政治則是先騙別人最後變成騙自己。」信掌門聽後笑笑﹐然後問信雅達﹐你認為呢﹖

         於是信雅達站起來接著說道﹕「我記得師父還說﹕管理期望(management of expectation) 的理智和管理失望(management of disappointment) 的情商很重要。師父說﹕除非你人云亦云毫無己見﹐否則你的看法一定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喜歡你的往往是基於錯誤的理由﹐而不喜歡你的也是如此。所以不要太在意別人怎麼看你﹐因為你不是為別人的期望而生。把講你的壞話當成鳥入雲無際﹐魚行水自流﹐對稱讚你的話當香水﹐香水聞聞很好﹐迷迷糊糊一口吞下去就要鬧笑話了。何況天下的爭論﹐幾乎全是在名詞和定義上糾纏﹐這是為什麼信門武功是《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和《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基本上是愚人娛己或娛人愚己的《信不信由你》」。信掌門聽後笑笑也沒說什麼。

         輪到信不信了﹐他說﹕「師父曾經開玩笑說過天下只有三種意見﹕『我』的寶貴意見、『你』的不寶貴意見、和『他』的 &^%$%^ 意見。張三的寶貴意見﹐李四可以說那是『你』的不寶貴意見。而王麻子和李四在一起時﹐他們可能同意張三的意見是『他』的 &^%$%^ 意見。師父的逍遙劍法﹐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嘻笑怒罵﹐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信門武功其實有邏輯、經驗、知識三大脈絡可循。師父的目的是要我們嚴肅看生命﹐輕鬆過生活。」掌門人聽後還是笑笑把臉轉向信用卡。於是信用卡說﹕

         「有次網球比賽我在 tie breaker 搶七的時候﹐球觸網沒過輸掉冠軍懊惱不已。我記得師父後來對我說﹕人的一生就好像在打網球﹐要贏技術固然重要但運氣同樣重要。在某一局中﹐球觸網過算是運氣好﹐觸網未過算是運氣不好。但如果打一輩子球﹐比較球過網和沒過網的次數大概差不多﹐最後算總賬時﹐沒什麼好怪運氣的。 但師父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在人生的賽局中怎麼才算是贏家﹖」

         掌門人聽信用卡這麼一問﹐喝了一口 2005 年份的 Bordeaux (已經不喝烏龍茶了) 後給四個徒弟講了一個故事﹕「師父中年的時候﹐在平安棧 (Safeway) 上被仇家獨臂判官暗算﹐身受重傷逃到一個山洞躲雨﹐當時萬念皆灰﹐認為自己是個輸家。突然見山洞的牆上有前人留言﹕《常常開懷大笑﹐贏得有識之士的敬重和小孩子的喜愛。欣然接受別人真摯的批評,對惡意中傷則一笑置之。助人為樂﹐讓世界更好,哪怕只是養育一個新生命,留一隅淨土,或者對社會改革有所貢獻。只要世上有一個人因你的存在而活得較好﹐ 那你就算是贏家。Ralph Waldo Emerson (1803 - 1882) 》」。 為師的豁然開朗﹐傷養好後重出江湖。千山獨行﹐遊走於紅黃藍綠白黑諸門派之外﹐沒有敵人﹐少有朋友。立功年齡其實未過﹐富貴榮華﹐權力威風也不是沒見過﹐但從沒動心過。立德靠年齡是鬼扯蛋(GCD 不是共產黨)﹐但為師的「是什麼不用掩飾﹐不是什麼不必偽裝」活得多麼輕鬆。至於立言嘛﹖雖然江湖無名但自認算是一流高手。一路行來﹐為我輩代言﹐替弱勢發聲。臧否三李﹐點示郭董。義助紅衫﹐同情韓總。涼山建校﹐崑南論劍﹐汶山拯災﹐《江湖夜語》﹐《青苔腳印》﹐《回首向來蕭瑟處》。夙興夜寐﹐囊螢映雪專欄寫了近 30 年﹐《多情應笑我》《卻道天涼好個秋》﹐最後把知我罪我﹐贏家輸家全交給其惟春秋。為師的這輩子﹐值了。


懷南補記:

        這篇文章上報後﹐收到一封讀者來信。這位住在灣區的讀者常來信指出一些該更正日期誤植或 typo﹐我每次都要回信致謝也很累。後來我告訴他星島日報的編輯應該他來做。這次來信問文章內容和「信用卡」何關﹖並建議其他兩個名字﹐一個是「信懷北」﹐一個是「信懷孫」。唉﹗花間喝道﹐先生殺(煞)風景了。他其實不知道有次我和一位「中上之人」聊天﹐我們說如果掌門人真的姓信﹐小孩該取什麼名字﹖我們首先想到「信望愛」﹐第二個是「信雅達」﹐到了「信不信」後再也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了。於是我們開玩笑說﹕乾脆叫「信用卡」算了。

         但這也讓我想起在2007 年(13 年前) 12 月 4 號﹐我在《江湖夜語》的「補補記」裡有這麼一段話﹕

         懷南補補記(12/4/07)﹕第二名是《江湖夜雨》。江湖夜雨出自宋朝黃庭堅寄年少時的好友黃幾復的詩句﹕「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篇文章﹐算是我對「人生行旅」下的總結。我在文中用聖經舊約的《傳道書》﹐《詩篇》。羅素自傳的序來闡述「信望愛」﹐「信雅達」的理想。我用「信不信」的獨白﹐明確地表現出我對中道思想的嚮往﹐和追求多元化價值的執著。選擇「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是要付代價的。也許這位先生看我的專欄看了至少 13 年﹐記得我「徒弟」的名字都有來歷﹐這次突然冒出一個「信用卡」和原意不合有點怪。但無論如何﹐見山是山﹐有時見山不是山﹐後來見山又是山。這位先生也許讀信懷南讀得太細了。當年 《 江湖夜雨 》原文上網後﹐收到一封從 deep south 阿拉巴馬的來信是這樣寫的﹕

50 歲以上的讀者﹐男的比女的更能體會《 江湖夜雨 》﹐但也不是那麼多的讀得懂這篇文章。同時﹐要有一點生活經歷的人才能了解你這篇文章想說的。。。所以不必再猜了﹐《 江湖夜雨 》應該是你寫得最好的文章之一﹐也許是最好的也說不定。。。。無須再來四圈。。。 AC

        我曾經在一篇﹐忘掉哪一篇文章中提到我和一些讀友就像在黑夜的晚上大海上偶然遇到的兩條船﹐在交錯那一刻間﹐彼此看到一點亮光﹐也聽見一些聲音﹐但終究會各走各的路﹐彼此消失在茫茫大海的黑夜裡。我從世界日報轉到星島日報後﹐讀者群換了一批﹐中國城的老廣和大陸來的新移民多了些﹐他們和我的「代溝」或其他的溝比較多。他們好像只對老信論政有興趣﹐尤其是我對香港的反送中評論有興趣。殊不知信某論政的文章是三個層次中最低的。如果 AC 和其他在過去 二 三十年看我專欄﹐和我通過電郵的朋友﹐尤其是參加過我的論壇﹐聽過我演講﹐買過我的書﹐支持過 FNDR 基金會的朋友﹐wherever you are, whatever you do, I sincerely wish you to have a good rest of your life.....有空捎個信來表示還在保持呼吸﹐我一定回。

        我上面提到艾默生對成功的定義﹐是我兒子大學畢業時學校發給他社會服務獎狀上的話。他送給了我說﹕「你也許喜歡。」那時候我正好中年落拓﹐浪跡江湖。我曾經對我兒子說過﹕「我對你唯一的貢獻是我以身作則告訴你什麼不該做/My only contribution to you is to show you with my personal examples of what (is) NOT to do in life.」在兒子的婚禮上﹐他謝過他的母親後說﹕「很多人知道我和我爸爸的關係很特殊﹐他一直用他獨特的方法教導我。」有次我提供他「我的寶貴意見」﹐他半開玩笑(I hope)說﹕“with your record, how can I trust your suggestion?”Ouch! 但我兒子送我 70 歲生日的紀念冊的標題是﹕“What a long strange trip it's been...”後面引用的是“For what is a man? What has he got? If not himself - Then he has naught. To say the things he truly feels And not the words of one who kneels. The record shows I took the blows/ And did it my way.”

        我女兒和我相差 46 歲﹐她出生不到一歲我就去了香港﹐在她成長過程中﹐我也是遊走太平洋兩岸三地﹐來來去去﹐逐水草而棲﹐最高的紀錄是一年來回太平洋十次。就連她高中畢業典禮﹐我也是趕回來參加後又匆匆飛回台灣。那段日子回想起來也自覺虧欠她很多。我那篇 “Happy Journey My Little Girl”算得上是我的“I wrote it with my heart and soul”。她讀大學時我請我的讀友吳宇森 John Woo 送她一件簽名的聖誕禮物﹐結果吳大導演送她兩套經典的《吳宇森喋血系列》和《英雄本色系列》﹐她沒說什麼。

         我去紐約演講﹐她那時正好在東部讀完書後留在紐約做事。她來請我吃飯並坐在會場的後排﹐算是見過她老爸的「威風」和當時的盛況。但演講一完她就走了﹐也沒說什麼。我沒告訴她那次演講﹐我堅持要收費。我告訴世界日報﹕「想來的不會因要收少許的費用就不來﹐不想來的不會因為免費就來。如果真的繳不起費用(不可能)﹐我請客。如果本來想來﹐因為收費不來﹐那不來也罷。」結果 500 張票 3 天不到就賣光了。我女兒搬回加州﹐尤其是做了母親後﹐我們的關係變得空前的好﹐也許她感覺得到我是在用對她兩個娃娃的愛和照顧來彌補她做 baby 時沒能給她的愛和照顧。我越來越相信女兒是一個男人前世的情人的說法。最近她對她姑媽 (信懷東)說﹕“My Dad is a Renaissance Man ”非常出乎我的意外。

        有次參加我太太香港培正同學兒子的婚禮﹐她的同學不知怎麼知道我是信懷南﹐大為驚艷。我苦笑著說﹕「沒什麼﹐我的文章﹐我老爸看不到﹐我老婆不看﹐我兒子女兒看不懂。」有位在座的接口說﹕「其他的人都看。」真不愧是名校畢業的。

        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我兒女怎麼看我最重要﹐現在我認為他們怎麼看我也沒什麼重要。十年之內﹐這一切都會過去(十年前我說過同樣的話﹐但這次的可信度機會大增)﹐Well, 信不信由你﹐希望別被信錫嘴(這次倒真希望是錫嘴)不幸(不是信)而言中。懷南 2/27/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