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來生自己的信

Hello Stranger:

         人與人之間有三個最重要的關係﹐這三種關係是朋友﹐夫妻﹐和父母與子女。這三種關係會產生友情﹐愛情和親情三種不同的感情。你現在才在讀高中﹐我先跟你講講朋友和友情。等你成人後我再跟你講其他的兩種關係和感情。

         首先﹐「朋友」兩個字一直是個被濫用了的名詞﹕人的一生﹐認識的人可能很多﹐但不能都稱之為朋友。彼此之間﹐也不能叫做友情。那什麼樣的關係和感情才算得上是朋友間的友情呢﹖我們先看看中國歷史上有哪些被視為友情的四個典範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管鮑之交」﹕管仲是中國古時齊國的領導﹐年輕時和鮑叔牙﹐(這名字諧音暴鼠牙﹐對形像有損) 一起做生意﹐在分紅的時候﹐管仲老是自己多拿些﹐有人為鮑叔牙抱不平認為他做了「傻客」﹐「鼠牙」不以為然﹐認為老管家貧﹐用「一個我的﹐一個你的﹐一個我的﹐一個不是你的﹐一個我的﹐一個還是我的。。。」方式分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管仲做事老把事情搞砸﹐別人都說老管沒用﹐只有鮑兄為他打圓場﹐說他運氣不好﹐總有一天會時來運轉。管仲三次參戰﹐三次開小差﹐鮑認為他並非懦夫﹐是因為家有老母﹐身擔孝道﹐無妨。後來管鮑二人各事其主﹐雙方開打﹐管仲幾乎射殺了鮑叔牙的老闆﹐後來鮑的老闆贏了。叔牙還在自己老闆前外舉不避仇﹐力挺管仲﹐說要登上大位﹐一定要用管仲﹐並且願意做管的下屬。後來管仲感嘆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算是天良發現。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鮑上輩子欠了老管的債﹐這輩子來還的﹖這叫什麼友情﹖這叫一廂情願的付出。你的一生如果能遇到像「暴鼠牙」這樣的朋友﹐是你的造化。

         第二個故事是「伯牙絕絃」(古人取名字喜歡選牙字﹐不知是啥原因﹖)﹕伯牙是音樂大師﹐善琴﹐鍾子期是下裡巴人﹐打柴為生﹐但對欣賞音樂﹐天賦異稟﹐一個彈一個聽﹐也是絕配。最後子期早逝﹐伯牙彈完最後的「天鵝之歌」後﹐從此不再彈琴了。我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友情﹖伯牙曲高和寡﹐子期是知音難求﹐這沒錯。知音死了並不表示下一個知音不會出現。伯牙從此不再彈琴﹐有點怪﹔如果說老婆死了不再「續絃」﹐這是個人行為﹐說得過去﹐音樂大師的聽眾死了一個就不「續絃」那是小題大做﹐乘機怠工﹐不值得鼓勵。

         第三個故事「羊左之交」。這兩個朋友的感情比較像是友情﹕羊角哀和左伯桃結伴去楚國求官﹐路上遇到大風雪﹐衣食不足﹐左伯桃把自己的乾糧和衣服給了羊角哀﹐最後自己凍死在樹洞中﹐成全了朋友。這﹐稱得上是夠朋友夠到了極限。後人多事﹐給這個故事狗尾續貂﹕羊角哀做了大官後﹐有晚夢到作伯桃在陰間被惡鬼欺負﹐於是拔刀自刎﹐赴陰間為朋友與鬼鬥。我說這狗尾續貂是鬼扯蛋(pun intended)是因為說他拔刀自殺後去陰間與惡鬼過硬﹐誰也沒親眼見到。但用這個故事來強調友情﹐倒是合乎我認為友情的第一元素﹕要夠朋友﹗

         最後一個故事是「刎頸之交」。如果說上面那個「刎頸」是鬼扯蛋﹐這個故事中的刎頸就是光說不練了。

         廉頗﹔趙國名將也﹐就是那位自問自答「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武帥。藺相如﹔趙國名相﹐「完璧歸趙」威震秦廷的文相也。由於藺相如在國內的名氣高過廉頗﹐廉帥不服﹐揚言要給藺相如難看﹐見面就開揍(這是信大廝想當然耳)。藺則處處躲著廉﹐藺的部下頗為不解﹐問老闆為什麼怕廉頗﹖ 藺相如說﹕「我在秦國的 home court (地盤)﹐面對秦國的皇帝都不怕﹖還怕自己的同事﹖我只是覺得我倆相爭﹐受傷害的是國家而不是個人」。廉頗得知後非常慚愧﹐於是「負荊請罪」﹐最後兩人結為「刎頸之交」。這故事出自《史記》。《史記》作者是司馬遷﹐司馬遷是會講故事的大文豪﹐「刎頸之交」也是他想當然耳推測。

         也許你要問﹕

• 為什麼友情那麼重要﹖

• 為什麼現在就告訴我﹖

• 那什麼是真正的友情﹖

• 怎麼測試真友情﹖

         為什麼友情那麼重要﹖也許換句方式問﹕為什麼朋友那麼重要﹖我們常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是群體動物﹐這是常態。而朋友對你來說﹐可以成為你心靈的慰藉者。這話聽起來有點肉麻﹐但很多時候當我們在寂寞孤單時﹐朋友的友情往往是減少我們孤單最好的憑藉。也許你會問﹕那不是還有家人的慰藉嗎﹖我有說家人就不能成為朋友嗎﹖

         其次﹐朋友比家人更能支持你的情緒﹐理解你的困難﹐分享你的快樂﹐幫助你成長和發展。尤其是這最後一項﹐在分析問題﹐提供參考﹐開展人脈﹐打開瓶頸﹐朋友比親人更能旁觀者清﹐能對你提供的幫助遠比親人有效﹐朋友的功能﹐有其不可取代性。

         你問﹕為什麼在你這麼年輕的時候我就提出這個問題﹖事實告訴我們﹐我們一生最好的朋友大多數是我們成長時期﹐也就是在高中和大學時期認識的最能一路到底。因為那是你們最真實﹐最純潔﹐最沒有心機﹐最以真性情見人的年齡。如果這時候能遇到談得來的﹐那種交情像好的紅酒﹐越存越香﹐很可能會像倒吃甘蔗﹐漸入佳境。

         年齡越大﹐個人關係越複雜﹐心機也越多﹐人與人之間的利害關係越明顯﹐再加上性格和習慣也定了型﹐身邊的雜事變多﹐流動性大﹐赤子之心漸失。成見根深蒂固﹐失掉改變的彈性﹐有機會交到志同道合﹐無話不談的朋友機會驟減。年輕時交的朋友﹐彼此的醜事誰也瞞不了誰﹐也誰都不在乎。這是為什麼我建議你在高中時一定要交幾個可以成為終生的朋友的原因。

         什麼是真正的友情﹖這是我想告訴你最重要的一點﹕

         首先﹐我建議你遵循孔老師在《論語》中提到的「無有不如己者」的明訓。這裡所謂的不交不如自己的朋友﹐指的不是只高攀家勢﹐地位﹐財富比你好的朋友﹐而是指要交人品﹐道德﹐三觀不能比你差的人﹔這樣彼此可以鼓勵﹐彼此學習﹐同時進步向上提昇而不是會彼此拖累向下沉淪。

         其次﹐你必須清楚知道我上面提到的講意氣﹐夠朋友﹐減少你的孤單﹐支持你的情緒﹐提供對你的理解﹐分享你的快樂﹐為你建立人脈﹐幫助你成長的朋友是好友﹐但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好」友應該是個「益」友。好友讓我們的生活更豐滿﹐而益友則會讓我們的生命更有價值。

         益友的第一個先決條件是口風緊﹐不會把你的交心當八卦亂講。尤其不要相信那些在你面前講別人壞話的人。這種人能在你面前講別人的壞話﹐你怎麼能擔保他在別人面前講你的壞話﹖千萬要避免那些不明真相或根本就不了解就下結論的人。

         益友的第二個要件是彼此交談的內容總不能老是東家長﹐西家短﹐吃喝玩樂﹐出門旅遊﹐這些雞毛蒜皮﹐言不及義的玩意。總得談些比較有點內容的議題﹐比如對時事﹐藝術﹐音樂﹐藝術﹐文學﹐哲學﹐新知﹐科技﹐歷史﹐社會現象﹐典範轉移 的看法。你也許會說﹕「等一下﹐你這不是強人所難﹐要求太高﹐曲高和寡﹐孤芳自賞﹐我哪知道那麼多東西﹖」你大概沒聽懂我的意思﹕我的建議是你必須要有顆求知的好奇心﹐你必須懂得聆聽並且在別人那裡學到你不懂的東西。你的一生可能不會交到這樣的朋友﹐你會寂寞﹐你會覺得自己相識滿天下﹐相知無幾人。沒關係﹐馬克在吐了溫前說過一句我最欣賞的話﹕“The worst loneliness is to not be comfortable with yourself (最糟糕的寂寞是自己和自己都不能好好相處)”但我寧願你交不到好朋友﹐也別老是和一些不學無術的狐群狗黨胡混。別人看你會看你交的是什麼樣的朋友來決定。

         最後一點最重要﹐益友是能夠不怕得罪你﹐能憑借用愛心說誠實話的人。一般的朋友﹐都做不到這點﹔一方面是人都不想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另方面是忠言逆耳﹐怕傷朋友的感情﹐以為沉默是金﹐這樣是對朋友好。但這種想法是不對的﹔有些話﹐為了朋友的好才應該直說。 不然就是愛之反而害之。

         講了半天﹐你也許還是不明白我想告訴你什麼﹖在你的一生中你會遇到三種不同的感情需要處理﹕友情﹐愛情和親情。這三種感情中友情是基礎也最難處理。愛情往往是憑感覺﹐並不複雜﹐親情這是基於人性也沒啥學問﹐只有友情﹐人的一生可能永遠追求不到。我希望你自己先做到一個 “Take responsibility for yourself. Respect your follow human being, Disagree with them openly, honestly and civilly。 And never look down on people you don't understand (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尊敬別人。公開的﹐誠實的﹐文明的不同意不同的意見。永遠不要看不起你不了解的人)”的人﹐然後根據這個標準去結交你的朋友。

         很多年前在一次公開演講中我半開玩笑說過﹕要知道某人是不是你的朋友﹐只要看你在困難時向他借錢會不會借給你﹐和你春風得意的時候他會不會嫉妒你﹐他會不會真心為你高興。另外還有一種檢驗是不是真友情的方法﹐那就是在久別重逢時彼此是不是好像從沒分手過一樣。 如果你這一生能有這樣的朋友﹐那是你的福氣和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