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來生自己的信

之二﹕一生

2026 年8月15 日

Hello Stranger:

         歡迎來到這個叫地球的地方﹐地球是宇宙中的一顆行星﹐而在我們目前可以觀測到的宇宙中﹐恆星有10 的22 次方 顆到 10 的 24 次方顆(一萬億億 到100 萬億億)顆﹐而行星則有10 的23 次方 到 10 的25 次方 (1000 萬個億憶到1億個億億) 顆。而可能有水適合有生物﹐大小如地球的行星也可能有 20 個億億顆。 這是什麼概念呢﹖就以恆星的數目論﹕就比地球上所有的沙粒的數字多﹗

         在這麼大的宇宙裡有那麼多的星球中﹐為什麼地球是唯一有「人類」的星球﹖而你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球﹖這可能是你要用一輩子去思考的問題但也可能是你根本不想花腦筋去想的問題。但如果你真要去想﹐那我的建議是只有兩個可能性﹕一個可能性是所有的事都是事先就安排好﹐命中註定的。而另一個可能性是所有的事都是或然率(probability) 碰到就碰到的(random event)。當然﹐你也可以去想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有的事是命中註定﹐有的是碰到就碰到﹐ 但人的一生可以複雜化但也可以簡單化﹐簡單化比複雜化好。因此﹐我建議你在命中註定和全是隨機亂碰碰到的選一個信﹔但要信就全信﹐不要有的信﹐有的不信﹐有時全信﹐有時不全信。

         很多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引述了一個故事﹕那個故事我當時只提出問題﹐今天我會為你提出我的答案。

         在一堂講時間管理的課上﹐教授拿出一個玻璃瓶子﹐然後把三個鵝卵石放進瓶子裡問﹕「這個瓶子是滿的嗎﹖」有些膽大的學生很有信心回答道﹕「是滿的」。教授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袋碎石子倒進玻璃瓶子裡﹐再問﹕「現在呢﹖滿了嗎﹖」這時候課堂裡的學生都安靜了﹐沒人敢再接話。於是﹐教授又從身上另外拿出一袋細沙﹐把細沙慢慢倒進瓶子﹐問﹕「現在呢﹐瓶子填滿了嗎﹖」學生們知道教授在玩把戲﹐更沒有人敢回答。最後﹐教授從講臺後面拿出一瓶水﹐把水也倒進那個有鵝卵石﹐有碎石子﹐有細沙﹐有水的玻璃瓶再問﹕「這個瓶子現在是滿的嗎﹖」這時候有個調皮而喜歡出風頭的學生大聲吼道﹕「還沒有﹗」教授笑了﹐同學也笑了。

         笑聲停後﹐教授問﹕「這個演練的主要意義是什麼﹖」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鐘﹐一個學生舉起右手﹐站起來說﹕「既然是時間管理課﹐我想應該是說人在壓力下﹐總會有更大的潛力和發展空間。」教授笑了笑﹕「答案不錯﹐但不是我想證明給你們看的意義。我想告訴你們的是你們的人生就像這個玻璃瓶子﹐開始的時候是空的﹐終其一生﹐你們要做的﹐就是填滿這個空瓶子。如果你們不先把最大的鵝卵石放進瓶子﹐如果先把一些細枝末節﹐無關緊要的東西先放進去﹐到了後來恍然大悟後﹐再想把壓瓶最大的鵝卵石放進『人生』時﹐已經太晚﹐放不進了。」

         人的一生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準備階段﹐也可以說是播種的階段﹔這段日子應該是不超過人生的前 25 年。這 25 年中﹐你應該完成了你的學業﹐從完全不能自主的嬰兒逐漸成長為應該有中心思想﹐懂得把最重要的三塊鵝卵石放進人生瓶子的時候了。那什麼是第這三塊鵝卵石呢﹖

         《人人生而平等》是 1776 年 美國獨立建國時寫在獨立宣言上的理想。但人人生而平等指的是人不分性別﹐不分出身﹐不分貴賤﹐不分信仰﹐不分膚色﹐不分教育﹐不分職業﹐在民權上應該平等。但除了民權外﹐我們生在開發中的國家或是在落後的國家﹖在自由的國家或專制的國家﹖生在富貴的人家還是赤貧的人家﹖我們的長相有美醜之分﹐智商有高低之別。甚至有的一生下來就是弱智或殘廢﹐在往後的人生旅途的機會中﹐怎麼可能平等﹖唯一平等的只有一件事﹕

每個人一天都只有 24 小時﹐一星期都只有7 天﹐一年52 個星期﹐沒有人比任何其他的人多一天﹐多一個小時﹐這是絕對的平等。因此﹐每個人一生下來擁有的時間是平等的。怎麼去利用時間﹐是人人生而平等的平衡器(equalizer)﹐也是輸在起跑線上那些人翻身的機會。

         除此之外﹐這個世界真是公平的嗎﹖當然不是﹗你越早接受這個現實對你將來面對人生最有利。

         1960 年代初期的美國﹐租車業的老大是 Hertz﹐不但是老大﹐並且是絕對的老大。老二是AVIS。1962 年AVIS 推出一則廣告﹐打出「我們是老二﹐我們更努力 (We're #2 We Try Harder)」的口號。這支廣告非常成功。在中國的成語中﹐「笨鳥先飛」﹐「勤能補拙」都是懂得時間是唯一人人生而平等的東西。這是你來到這個世界應該學到的第一個填滿人生的「鵝卵石」。

         從 25 歲到 65 歲是人生的第二個階段。如果第一階段是播種﹐是預備期﹐那這第二階段會是成長和奮鬥期。在這40 年中﹐你會面臨人生三個最重要的決定﹕和誰結婚﹖選擇什麼樣的工作為生﹖在那裡定居﹖這三個最重要的決定會直接影響你一生是否幸福。如果我非要給你一個量化的比重去強調這三個決定的重要性﹐那我認為婚姻的比重是 50%﹐憑什麼技能謀生的比重是 30%﹐而叫什麼地方為家則是 20%。但世事難料﹐在這關鍵性的40 年中﹐你也極可能會遇到毀滅性的挑戰﹕婚姻的失敗﹐工作的不順﹐身體的軟弱﹐疾病的打擊﹐親人的死別﹐在暴風雨中﹐我希望你記得人生如牌局﹔我們不可能每局都拿一副好牌﹐我們只能把拿到的那副牌 -那副牌 無論是命中註定要拿到的﹐還是隨機碰到的。你只能把它打好。因此﹐你需要有另外一塊填瓶的人生鵝卵石。

         美國的神學家雷尼卜(Reinhold Niebuhr 1892 - 1971) 曾經寫過一篇《寧靜禱告》﹐第一段是這樣寫的﹕

“God,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And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神﹐求你給我在遇到我能力不能改變的事情時能有寧靜的心情﹐在遇到我能改變的事情時給我勇氣﹐而最重要的讓我有能分辨出兩者區別的智慧)。”

         這是我給你的第二塊生命中的鵝卵石。

         在這個禱告文中有幾個關鍵字﹕智慧﹐勇氣﹐寧靜﹐改變﹐和神。

         智慧和聰明是兩回事﹕聰明是天生本能的反應﹐是求生的招式﹐智慧是後天磨煉出來的本事﹐是生活的指南。聰明是 IQ﹐智慧是 EQ。聰明是知道怎麼做﹐智慧是知道什麼事該做不該做。聰明可以很快學到知識﹐但不一定能學到教訓。聰明的人會賺錢而智慧的人懂得怎麼花錢。所以我們常說某某人有小聰明﹐但只有對極少的人稱讚他有大智慧。聰明的人會做蠢事﹐會做壞事。智慧的人不會。

         勇氣和改變其實是互為一體的﹔要改變才需要勇氣﹐如不想改變﹐只要躺平就行﹐那還需要什麼勇氣﹖我說過﹕在這40 年的漫長數月裡﹐危機和困難會隨時隨地會來找你。 人無遠患﹐必有近憂﹐反之亦然。但我們不能夠因為害怕就變得躲閃和消極。你的世界是個贏家通吃的世界﹔期望奇跡去解決困難絕非好的策略。問題不會因為你不去面對就自然消失﹐用同樣行不通的方法去解決同樣的問題﹐不是多試幾次問題就突然會不見了。愛拼才會贏﹐沒錯。 但和誰拼﹖怎麼拼﹖拼不過又怎麼樣呢﹖你問。

         在這40 年中﹐你對外要拼的對象是你的對手﹐你的同事﹐對內要拼的對象是你自己。要贏對手的秘訣是做不同的事或做同樣的事用不同的方法做。是結果導向﹐是 “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 要贏自己有點不同﹐過程比結果重要﹐The means justify the end 。但這也可能是你在 25 歲到 64 歲這 40 年面對的最難的選擇﹐最大的挑戰﹕你會用你的一生去回答一個問題﹕如果我把標準降低﹐我不被世俗所困﹐我安貧樂道﹐我以 I Did It My Way 為傲﹐我就會得到心靈的平靜。你說你與世無爭﹐無為而治﹐但到了最後﹐在夜深人靜﹐在午夜夢回的那刻﹐你還是得誠實地回答自己一個問題﹕你的不爭真的是看得開而不是因為怯戰﹖你不要贏會不是你根本怕輸﹐是缺乏改變現狀的勇氣﹖我不能為你問答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只有你能問答﹐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年輕人﹐他從小就想做醫生或做牧師。大學的時候有次他爸爸去看他﹐請他吃飯。聊天時他告訴他爸爸他大學畢業後想去餐館端盤子體驗一下生活﹐他爸爸說﹕「我當年在餐館端盤子不是為了體驗生活﹐是沒有選擇。你如果要端盤子﹐哪幹嗎要讀史坦福﹖」兒子聽後很不開心﹐認為他爸爸很勢利反駁道﹕「端盤子賺5 塊錢小費有什麼不好﹖」他爸爸問﹕「做其他事能給5 塊錢小費有什麼不好﹖」

         大三的時候﹐那個年輕人以交換學生的機會去了牛津大學一學期。他選牛津是因為 他仰慕的基督教開明派作者 C S Louis 生前在牛津執教。他爸爸不知道他兒子那學期在牛津選了什麼課﹐只知道他週末常坐火車穿過英倫海峽去巴黎﹐和找到溫布登替他爸爸買了一頂溫布登的網球帽和一件溫布登的球衣。後來兒子在牛津給他爸爸寫了封信說他畢業後想進神學院。他爸爸說﹕「好呀﹗」並列舉做牧師的 10 個好處。不過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進醫學院比進神學院難太多﹐你選擇進神學院真的是你喜歡做牧師多過做醫生﹖而不是怕進不了醫學院﹖」年輕人回了他爸爸一封信﹕「論分析能力﹐很少人能和你比﹐But you still don't get it.」從此再也不提畢業後的事。

         年輕人大學畢業後進了世界頂尖的管理顧問公司﹐做了不久辭職進入一家非營利機構﹐申請醫學院並不順利。做了不久﹐兒子離開加州到東部的喬治城大學讀生理學碩士﹐還沒畢業就收到東部一間大學醫學院的入學通知。2001 年8 月﹐年輕人的爸爸租了一部車﹐橫跨美國4100 英哩送年輕人去上學。在賓州 往東行的80 號公路上﹐年輕人突然對他爸爸說﹕「其實我進醫學院﹐你的壓力還是有的。」他爸爸聽了有些意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接著﹐年輕人大概覺得話說得有點重﹐於是接著說﹕「沒有人能進醫學院是因為別人的壓力。」

         25 年過去了﹐年輕人早就成了家﹐是三個小孩的父親﹐在有名的醫院做急診室醫生。在 Putget Sound 水邊有個渡假的房子。8﹐ 9 月螃蟹肥的時候﹐他帶著他的小孩開著小船去撈獲沉籠裡的螃蟹。年輕人﹐不﹐現在已經是中年人了﹐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問他兒子﹕「你現在後不後悔星期天在急診室值班救人生命而不是在教堂講道救人靈魂﹖」他爸爸也從沒去追究當年那句﹕“You still don't get it”是不是公平。因為做父親的知道﹐如果當年那個年輕人不去打申請醫學院的那仗﹐他的心靈﹐終其一生﹐不會得到寧靜。今天就算他沒有做成醫生﹐他也會得到那種「在遇到我能力不能改變的事情時能有寧靜的心情」。All 's well that ends well 心安理得的寧靜和最後的結果沒有決定性的關係。.

         因此﹐要能輸和要能贏在你這 40 年中同樣重要。非常顯然的﹐你不可能事事都贏﹐那面對輸的時候又該如何呢﹖我給你的建議是面對困難﹐不要害怕﹐不要逃避﹐力求改變劣勢。改變的過程往往是痛苦的﹐結果也未必是成功的。因此﹐你在這 40 年中﹐在面臨沒完沒了的挑戰時﹐在「戰與不戰」間需要選邊﹐在「戰勝」後的不為物喜和「戰敗」後的不以己悲是要仰賴智慧。這個智慧從哪裡來的呢﹖這就牽涉到你信不信神的基本問題了。

         我在前面說過﹐你這一生﹐我希望你在「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換句話說﹐ 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和「一切都是隨機」﹐換句話說﹐什麼事都是或然率亂碰出來的兩者之間擇一而堅信之。我的建議是堅信前者。既然如此﹐那是誰安排好一切呢。這就回歸到信「有神」和信「無神」的骨節眼了。什麼是「神」﹖你問。在我的信念裡﹐我再次強調這只是我個人的信念和對你的建議。 簡單的說「神」就是宇宙萬物的創造者﹐管理者﹐和擁有絕對權威者。你年輕的時候可能相信「人定勝天」﹐當你年紀漸長﹐閱世較深後你可能會改變。不用急。不用急。但有件事你應該從一開始就應該分辨得很清楚﹕「信神」和「信教」是兩碼子事。「教」指的是宗教﹐是人搞出來的玩意﹐是有組織﹐有教主﹐有形式﹐有聖經﹐有規條﹐有儀式﹐甚至有道德規範﹐政治意識形態﹐有獎賞﹐有懲罰的集體信仰行為。我希望你此生中和「神」維持亦師亦友﹐如父如子的和諧關係。很多年前有兩個朋友一道旅行﹐其中一位是個牧師。有次在等飛機是時候﹐那人對他的牧師朋友說﹕「出乎很多人的想像﹐我其實是個虔誠 (religious) 的人」。那人的牧師朋友想都沒想就回話說道﹕「XX﹐ 你不是個虔誠的人﹐你是個屬靈(spiritual) 的人」。只有遇到好朋友﹐他又正好是好牧師才會告訴你Religious 和spiritual 是有區別的。

         65 歲後﹐你的人生行旅開始進入第三個階段﹐這個階段能維持多少年﹖我不知道。如果人生前25 年是播種期﹐中間 40 年是成長期﹐那這剩下來歲月﹐不管是多少年﹐應該是收成期。這時候你的頭髮如果還在﹐應該是已經鹽比胡椒﹐白的比黑的多了。你的小孩應該有他們自己的家庭﹐有他們的生活﹐你也應該有孫兒孫女承歡膝下了。

         在傳說中有個國王為情緒所苦﹐於是叫他的國師想出一句天下最智慧的話﹐能讓他在傷心的時候開心﹐在開心的時候謙虛。後來國師給了國王一個戒指﹐上面刻著一行字﹕

“This Too Shall Pass (這也會過去)“。

         這應該是你此生中最後一塊壓瓶的鵝卵石。我們一生的年歲原來到 70 歲就古來稀了﹐你的年代會長些﹐豈止於米(88)﹐相期以茶(108)。就算活到 108 歲﹐那又怎樣﹖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回顧一生﹐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跌宕沉浮﹐所有榮華富貴的享受﹐所有窮困潦倒的委屈﹐所有衣食住行的煩擾﹐所有生離死別﹐喜怒哀樂的感情﹐生老病死的過程現在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遺憾一定會有﹐但希望不要太多﹐後悔嘛﹐就不必了﹐ 永遠把 This Too Shall Pass (這也會過去) 懷在心裡。好好過完你的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