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是王家衛拍的一部電視劇﹐共 30 集﹐現在已經播完了﹐紅得不得了﹐網路上的討論鋪天蓋地﹐很可能是電視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現象。 我花了兩天的時間﹐熬夜把 30 集看完。上次這樣用功﹐還是讀大學的時候高中同學盛竹如﹐他不知從哪裡借來一套金庸的《射鵰英雄傳》﹐那時金庸的書在台灣是禁書﹐盛兄要我趕快看完﹐於是我就開夜車看。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不知東方既白」的經驗。
掌門人是不迷電視劇的﹐認為追劇太浪費時間﹐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兒子小時我帶他回台灣看他的爺爺奶奶﹐他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電視上的女人老是在哭﹖我無言以對。那時候大陸只有《紅色娘子軍》的樣板戲﹐娘子軍一個個橫眉豎眼兇來兮﹐不叫你哭就算你走運。再加上電視劇裡的對白一聽就是在演戲﹐並且劇情不合邏輯﹐明明幾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事﹐男女主角好像智商有問題似的在那裡拖呀拖的﹐掌門人向來沒什麼耐心﹐對電視劇從此失掉興趣。
一直到人老了﹐空閑時間多得很﹐不浪費也沒什麼更好的用途﹐有識之士推薦我看《瑯玡榜》﹐一看就欲罷不能﹐雖然劇情也不合邏輯﹐但蠻好看﹐信大「瞎」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跟著秏﹐一直到「今生一諾﹐來生必踐」為止。去年看《去有風的地方》也很喜歡劇情中的那對年輕人。洱海邊男孩子對女孩子的那段表白﹔既不肉麻﹐但很真誠﹐可謂經典。《繁花》是我真正看完並再看的第三部電視劇﹐也是第一部忍不住想發表點寶貴的﹐不寶貴的或%%$#%$ 意見的電視劇。
有幾件事要先打聲招呼﹕
第一﹕《繁花》是從大陸得國家級茅盾文學獎的同名小說改編。原著我沒看過﹐也不想看。小說和電視劇內容完全不同﹐我談我看到的電視劇《繁花》﹐不受小說內容影響。 也希望大家不要把《繁花》電視劇和小說有任何聯想。
第二﹕有人喜歡《繁花》有人不喜歡﹐這很正常。有人說天下葡萄酒幾百種﹐但總結起來只有三種﹕你喜歡的﹐你不喜歡的﹐和你不知道喜歡或不喜歡的。而最好的酒則是我能和你分享的那種。懂得了這個道理後﹐ 我們談《繁花》也是一樣﹕ 你要就喜歡﹐要就不喜歡﹐要就 FMDIDGAD。我認為你如果不喜歡《繁花》﹐你可以列出 100 個理由。但如果你喜歡﹐那恐怕只有一個理由﹔是沖著王家衛三個字。所以我們不必從好和壞去討論王家衛的《繁花》﹐我們用喜歡還是不喜歡去看。
第三﹕不是每個人都看得懂王家衛﹐也不是每個人都看得懂《繁花》。王家衛描述的男女感情﹐節奏緩慢﹐手法細膩﹐關係曖昧﹐結局多半是機會錯過了的悵然和留下的想像空間﹐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一套﹔如果你看不懂王家衛﹐那你可能認為《花樣年華》不過是張曼玉穿著不同漂亮旗袍上街買餛飩(雲吞)麵的電影。信懷南花這麼大的功夫寫這麼長的一篇文章很可能是吃飽飯沒事幹。
第四﹕《繁花》不容易看懂﹐炒股票那部份我也是有看沒有懂﹐因為他們用的術語是中文﹐所以我不是在介紹《繁花》的整部劇情。
第五﹕掌門人對電影/電視技術是門外漢﹐什麼光呀﹐影呀﹐顏色呀﹐攝影角度呀﹐我一竅不通﹐我只知道我對影劇的視覺和聽覺的感受還算銳敏﹐知道自己喜歡或不喜歡什麼。 招呼打過了﹐現在來談我副標題點出的正題。
《繁花》的男主角是阿寶﹐阿寶是90 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後在上海趕上時代潮流﹐力爭上游成為黃河路上人稱寶總的正面人物。所以阿寶和寶總是同樣的一個人﹐不同的是他們在別人眼中的含金量。 《繁花》裡有四個女主角﹐她們彼此之間有兩個共同點﹕一個﹐當然是她們的人生軌跡都和阿寶或寶總交會過。第二﹐很少人提到這一點﹐等你們看完我這篇文章後自然會知道。這四位女主角分別是雪芝﹐玲子﹐汪小姐和李李。
雪芝是阿寶年輕時候認識的一位漂亮小姐。她當時是上海 13 號公車上的一位售票員。雪芝家庭環境不差﹐氣質不凡﹐喜歡看書﹐要阿寶到圖書館去借《飄/Gone with The Wind》給她看。她們墜入情網﹐後來雪芝在家庭的安排下遠嫁香港﹐多年後她在上海再見阿寶。那時 阿寶的事業和收入遠不如雪芝﹐雪芝在一張紙上寫下她一個月的收入數目﹐並坦言她見阿寶時心情矛盾﹔一方面怕阿寶落魄﹐一方面又怕阿寶混得比自己好證明當年離開阿寶是錯誤的決定。這時候雪芝好像已經離了婚。阿寶和雪芝約定 1997 香港回歸時再見﹐到時候的阿寶一定和現在不一樣。後來阿寶成了寶總﹐1993 年在香港半島酒店談生意﹐雪芝破產淪落為半島的服務員。寶總請雪芝做他在香港業務的代理人﹐雪芝沒接受。半年後﹐雪芝在香港去世﹐寶總送的花圈上寫的是「永遠懷念你」。
也許有人認為當年雪芝遠嫁香港是慕虛榮﹐後來再見的時候在紙上寫下自己一個月的收入是炫耀﹐所以她的下場不值得同情﹐我基本上是同意這種看法的。但阿寶並不這樣認為﹐他把雪芝當年離去﹐和告訴他收入多高﹐作為激發自己向上的動力。他們 97 年之約也不是在鬥氣。93 年寶總在半島遇到做服務員的雪芝﹐想請她做代理人﹐並沒有報復和炫耀的心態。雪芝拒絕﹐是有她的尊嚴和原則。但寶總對她念念不忘﹐我認為是犯了掌門人N 年前就提出的「失戀症候群」- 男人失戀﹐終身不娶﹐女人失戀﹐馬上結婚。阿寶人太老實﹐沒有參透「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智慧﹐對沒有結果的初戀戀戀不忘﹐全是作繭自縛的自找罪受。一般來說﹐任何人的初戀﹐說膚淺一點是“puppy love”﹐說深刻一點﹐屬於《少年維特的煩惱》﹐阿寶對雪芝有那樣刻骨銘心的懷念﹐是太「超過」而不合常理的。時間和空間是會讓人改變﹔容貌會變﹐標準會變﹐想法會變﹐地位會變﹐喜好會變。兩個人經過這些轉變後﹐往往是距離變得越來越遠而不是越來越近。這是為什麼掌門人向來不回頭看﹐也不主張沒事找事刻意搞久別 重逢那套。久別重逢的結果很可能是徹底失望﹔不是人家對你失望﹐更可能的你對人家失望﹐此時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各自安好過自己的日子﹐何必多此一舉呢﹖阿寶不懂得「翻頁」是他的善良和厚道﹐是「勿來事」要受苦的。
從質來看﹐阿寶和雪芝的這一段感情稱得上是愛情﹐從量來看﹐阿寶愛雪芝比雪芝愛阿寶多些。在掌門人讀大學和出國留學的 60 年代﹐類似的故事非常之多。男孩子大學畢業後要當一年多的兵﹐女孩子先出國留學﹐異國人生地不熟的時候遇到一個擁有「3 P」﹔Ph.D, Property, and P.R. (綠卡) 的前輩。很快就結婚了﹐試想一下 60 年代的台灣阿寶﹔或在星光燦爛的金馬前線﹐或在烈日當空的復興崗上﹐或在好萊塢大道中國餐館休息時間﹐折開一封“Dear John Letter”告訴你她決定嫁人的心情。90 年代上海阿寶風度不錯﹐難得。
玲子是阿寶在東京遇到的一位在餐廳打工的上海小姐。阿寶去東京是他在生意上遇到瓶頸﹐他曾經在上海幫助過一個在中國生病的日本人﹐臨別前日本人給阿寶一張名片﹐說需要幫忙時可以去找他。阿寶飛到日本去找這個日本人幫忙。久尋不著﹐簽証馬上就到期了﹐在風雪交加的東京街頭﹐玲子仗義幫助一位同鄉﹐非常夠意思。玲子並且把自己求來的好運符﹐慷慨的送給阿寶。阿寶回國後從此走好運﹐做成一筆大買賣後﹐有天阿寶的日本朋友遞給玲子一封從上海寄來的信﹐玲子抽空在餐館暗淡的燈光下打開這封信﹐裡面有一張名片﹐經理是玲子的名字。原來阿寶發財後﹐開了一家叫夜東京的餐館想請玲子做經理。玲子是在日本三年要花一年才學會怎麼彎腰鞠躬的上海小姐﹐於是毅然買舟歸國就職。
從此寶總出錢﹐玲子做老闆娘經營夜東京賣上海本幫菜。玲子精明能幹﹐寶總對她也百依百順﹐替她修漏雨的屋頂﹐遇到困難時夜東京裡的一碗寶總泡飯加四碟小菜是寶總的避風港。玲子亂報浮賬﹐寶總也照給不誤。其實玲子是在為寶總存錢﹐怕他在股票市場上賠光了後走投無路。 玲子是深愛寶總的﹐如果寶總娶她﹐她最有幫夫命﹐寶總對玲子也有一份感情﹐但這個情是多了些親情和友情﹐少了些愛情。愛情就像一條紅線﹐寶總就是不跨過去﹐愛情也像一扇門﹐寶總有鑰匙﹐但就是不去開門。寶總為玲子上屋頂修漏水那天﹐玲子提到她今年 37 歲﹐離 40 歲還有三年。寶總問 40 歲還沒結婚﹐怎辦﹖玲子說﹕那就跟著你﹐屋子漏水也不管了。這話說得夠白了吧﹗寶總沒吭聲﹐玲子後來說從那天開始她就知道她和寶總不可能有結果。她對寶總要錢有錢﹐但要人沒人﹐這才有她負氣出走去了日本舊地散心的那一段。玲子思想搞通﹐王者歸來後﹐她要寶總退股﹐歸還好運符﹐把夜東京打掉重建。寶總問要改名字嗎﹖玲子說不改﹐留作記念。夜東京重新開張﹐賣高檔中日合璧懷石套餐﹐玲子有上海老闆娘八面玲瓏會做生意的 DNA﹐ 觀光客巴士車馬水龍﹐一位難求﹐徹底不再依賴寶總的庇護。一個曾經在日本追求過她被拒絕後﹐回國在深圳炒股票有成﹐結了婚﹐離了婚的強總﹐他和寶總在股票市場上有過節﹐現在強總從深圳進軍上海股市﹐想在股市上徹底消滅寶總﹐同時繼續追求玲子﹐但玲子不願站邊﹐只是警告強總﹕寶總的運氣向來很好。寶總和玲子最後一次見面是她們共同的老朋友流產進了醫院。從醫院出來﹐寶總叫住玲子﹐把玲子私下為自己 存的50 萬存款簿給玲子﹐玲子不要﹐說你留著也許有天有大用途。寶總說﹐如果我明天真的崩了﹐這 錢就都沒有了﹐還是留在妳這裡﹐於是把存摺放在玲子大衣口袋中離去。玲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久﹐聽到寶總在背後說﹕「謝謝」於是停下了腳步﹐然後聽到寶總說﹕「幫了我這麼多年」。感情就像暗戀玲子的房東葛老師說的﹕「就像兩個人約好去逛廟會﹐講好了的長夜漫漫一直玩到天亮﹐後來一個朋友有事走了﹐他呢﹐也另外找到一個伙伴繼續玩下去﹐但他心裡會永遠記得﹐和以前那個人﹐一起看過﹐講過﹐笑過。。。」玲子回頭想叫住寶總﹐但寶總人已經走不見了。這樣﹐玲子和寶總也就錯過了 不靠寶總自己單飛的玲子生意越做越大﹐最後夜東京的分店開到香港去了。
男女之間有沒有「柏拉圖式的愛情(Platonic Love) 」玲子顯然不能接受「有」的說法﹐這是她決定一了百了﹐徹底和寶總劃清界限﹐要回好運符﹐自己獨資把夜東京打掉重建的原因。掌門人相信世界上有柏拉圖式的愛情嗎﹖年輕掌門人認為可能有﹐中年掌門人認為沒有﹐老年掌門人認為﹕You show me an ugly face, and I will show you a Platonic Love. 玲子和寶總分開是有緣無份﹐這可能是遺憾但不是悲劇﹐如果在一起發現是有份無緣﹐那就是悲劇了。
汪小姐是《繁花》四個女主角中最討人喜歡的一個﹐如果要觀眾投票給寶總選老婆﹐汪小姐一定高票當選。她是個充滿活力﹐能哭能笑﹐敢愛敢恨﹐外柔內剛﹐意志堅強的新女性。她和阿寶認識的時候﹐她在國家外貿局跟著她的科長師傅做科員﹐而寶總則是初出茅廬想在外貿局拉生意的小角色。汪小姐的理想是接替她師傅昇科長﹐阿寶則是想得到外貿局的協助做成買賣。他和汪小姐不打不相識﹐到後來從並肩作戰到相濡以沫﹐到汪為了爭一口氣﹐憑自己的努力打造「自己的碼頭」﹐這段路走得很長也很精彩﹔汪小姐可以向人借車子百哩飆車去救寶總﹐車子都撞壞了﹐見到寶總沒事﹐抱著他放聲大哭。寶總寧願為她挨一巴掌(那巴掌打得夠結棍)。如果說玲子和寶總有自己的寶總泡飯﹐汪小姐和寶總有自己的排骨年糕﹐並且是寶總讓汪小姐吃排骨﹐自己吃年糕。 寶總的教父和導師爺叔叫玲子討債鬼﹐但一點都不防範她﹐爺叔最後和寶總分手卻是為了汪小姐﹔爺叔說﹕我全心全意為你盤算黃浦江的事﹐但你心裡裝的全是蘇州河的勾當。爺叔替寶總籌劃退路﹐替他爭取Walmart 的訂單﹐寶總卻暗助汪小姐拿到這個訂單。寶總說排骨年糕從來就不是生意﹐不願意連累爺叔﹐爺叔要走他也沒留爺叔。汪小姐曾經告訴寶總她不在乎做不做外貿局的科長﹐就算寶總回到阿寶賣茶葉蛋她也願意跟著他。但寶總認為自己處在這個欣欣向榮的年代﹐為什麼要去賣茶葉蛋﹖為什麼要她也去賣茶葉蛋﹖所以當汪小姐要寶總表態﹐說她在排骨年糕店等他﹐寶總最後還是決定不去赴約。寶總的哥們陶陶告訴別人﹐那晚寶總的表情和行為他只看過兩次﹔第一次是雪芝離開的那晚。汪小姐要趕到深圳去找工廠來爭取 Walmart 的訂單﹐買不到飛機票﹐因為飛機票被爺叔先買光了。汪小姐去至真園借卡迪拉克想開車去深圳﹐至真園的潘經理說這部卡迪拉克本來就是寶總送妳的禮物﹐怎麼是借﹖汪小姐從深圳回來﹐黃河路已經人事全非﹐至真園換了老闆﹐潘經理離職另有高就。汪小姐把車子交給路邊原來賣了十幾年香煙和可以打公共電話的「包打聽」景秀﹐現在這個攤子已經改名叫「過客」賣起花和水果了。汪小姐對景秀說﹕這車子我是不會要的﹐寶總送我卡迪拉克﹐是不希望 別人看不起我﹐寶總回來﹐你看到他後把車子還給他﹐我要的﹐從來就不是卡迪拉克。汪小姐和寶總第一次在和平飯店涼臺上看煙火﹐寶總送汪小姐時髦的隱形眼鏡﹐汪小姐載上後問寶總好不好看﹖他們本來約好等東方明珠高塔開幕時再同看煙花。東方明珠開幕那天﹐他們都依約前往﹐只是兩個人去了不同的地點﹐同樣的時間隔著 500 公尺的一條黃浦江看。汪小姐和寶總也同樣是錯過了。
李李是從深圳來上海﹐買下金鳳凰餐廳﹐改名至真園的外鄉人﹐因為作風強勢﹐意向不明﹐對黃河路上其他餐館的老闆娘是個威脅﹐對《繁花》的觀眾來說﹐也是最不討好的角色﹐網上還用最大反派來形容這個角色﹐真是不知所云。 接著來上海的是深圳股市巨鱷﹐曾經在日本留學時追過玲子的強總。李李和強總原先都是 A 先生手下 18 羅漢的師兄妹。李李是A 先生的愛徒兼愛人﹐在選股上眼光精準﹐出手利落﹐人稱一劍封喉。 後來A 先生因炒作過當陷入絕境﹐18 羅漢東飛西散﹐只有李李陪 A 先生到最後。
A 先生在投水自殺前給了李李一本匯豐銀行的存款簿和一張叫李李的身份證﹐A 先生要她離開深圳﹐說﹕把該忘掉的都忘掉﹐我會來找妳。李李說﹕我會把該記得的都記住。李李在車子裡的後視鏡看到A 先生投海﹐放聲大哭﹐無能為力。
當A 先生在股市崩盤時﹐有一夥人趁機檢便宜﹐名為收尸隊﹐寶總是其中之一。強總和李李來上海﹐外面傳言是為 A 先生找寶總報仇。但爺叔對寶總說﹕你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你收到的尸只不過是根小指頭罷了。
強總來上海是想在股票市場上大展手腳﹐於公於私都把寶總當對手﹔於公﹐他們是深圳幫和上海幫的對決﹐於私﹐強總認定寶總是他追求玲子路上的競爭者所以要在玲子面前殺得寶總片甲不留一顯威風。
但沒有人知道李李拿下金鳳凰開至真園的目的何在﹖和強總是一伙的嗎﹖和寶總是仇人嗎﹖據潘經理後來告訴別人﹐李李花三倍的薪水將她從金鳳凰留下來﹐但只簽兩年的合同。至真園一開張李李就想接觸寶總﹐在李李被黃河路上上海幫的餐館老闆娘群起而攻之挖她大廚時﹐是寶總和爺叔從香港請來國家級的大廚來把危難解除。在李李和強總因股票買賣接受調查的時候﹐至真園員工亂了套﹐是寶總親自坐鎮餐廳大堂和潘經理一起壓陣。在第一次李李告訴寶總該買什麼股票﹐寶總不信任她﹐買了別的﹐結果沒買的漲了﹐買的跌了﹐兩面賠錢但寶總仍然把原來答應給李李的佣金付給李李。李李被調查完後第一個通知的是寶總。在寶總的車子裡﹐李李安心地睡著了。到家後寶總輕聲把車門關好﹐自己在車外點支煙等李李睡醒。後來寶總提著三個箱子把李李告訴他該什麼時候出售賺的錢送到至真員給員工發紅利。李李介紹強總和寶總見面﹐談判破裂﹐寶總告訴強總﹕我沒見過A 先生﹐但我知道你有他的霸氣但沒有他的氣度。強總走到寶總的面前狠聲說﹕這是為什麼他死了﹐我還在這裡。這一切李李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經過這些交往﹐在李李的眼裡她似乎看到另外一個人真的來找她了﹔這是最後李李在回想起 A 先生跳海前的面孔都已經變成了寶總。如果說玲子是寶總的好友﹐汪小姐是寶總的戰友﹐這時候的李李和寶總已經逐漸從防範到信任﹐從擔心到放心﹐從陌生到欣賞﹐兩個人的關係究竟是啥﹐越來越模糊了。
1994 年的元旦﹐上海的天空煙花燦爛﹐黃河路上行人寶總新年快樂之聲不斷。寶總像有意也像無意﹐孤零零一人走到他常和李李談生意吃涮羊肉的火鍋店新蘭居前。這是《繁花》27 集開頭不久的片段﹐是我認為《繁花》30 集中﹐王家衛拍得最王家衛的一段。我現在把李李和寶總的對話記下來。李﹕代表李李說﹕寶﹕代表寶總說﹕
寶總上了樓﹐一眼看到包間裡的火鍋﹐李李走到包間進門口站住。這時候火鍋店的老闆娘見到寶總﹐操著上海話熱心打招呼﹕哎呀寶總﹐新年快樂﹐今朝的羊肉靈是靈得呢。看到寶總的眼睛一直看著背後的李李﹐火鍋店老闆娘回頭看了看李李說﹕那我去忙了﹐知趣的走開。
李李微微一笑﹐頭輕輕偏了偏﹐是請寶總進房間的示意。
李﹕這麼巧﹖
寶﹕朋友呢﹖
李﹕沒來。
寶﹕看來今天不是我一個人落單。
寶總進了房。。。李李替寶總倒了酒。
寶﹕妳的事都忙完了﹖
李﹕你呢﹖。。準備好上市開盤了﹖。。。。
寶﹕該做的都做了。
李﹕我們平時吃飯大都為了應酬﹐要喝幾杯酒﹐要說幾句話﹐ 要完成什麼任務﹐心裡都是盤算好的。今天我們破個例﹐不談生意﹐輕輕鬆鬆的吃個開年飯。
寶總拿起酒瓶再給自己斟了點酒﹐說。。。。
寶﹕行﹗不勸酒﹐能喝多少喝多少。老闆娘﹐再加兩份羊肉﹐寶總舉起杯子對李李說﹕新年快樂。李李和寶總碰杯﹐新年快樂。。。。寶總搖了搖頭說﹕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李﹕怎麼不一樣了﹖
寶﹕我們那時候吃涮羊肉﹐一定要去曹家渡的洪順興﹐大暖鍋﹐十幾個人﹐圓台面﹐拼桌吃。坐滿了﹐後來的人就要排隊等位子。
李﹕然後呢﹖寶總陷于沉思。。。
寶﹕坐在旁邊的人﹐你只能看到他的半個身體﹐就是看不見他的臉﹐因為都是蒸氣。。。然後寶總用筷子比劃著說。。。
寶﹕在我前面的小格子﹐那是我的﹐兩邊用鐵絲網隔開﹐但是要小心了﹐一個不注意﹐隔壁的筷子就伸過來﹐我的羊肉就沒有了。李李聽到這裡﹐微微的笑了一下。寶總繼續說 。。。
寶﹕遇到素質不好的﹐位子還沒等到就昏過去了。缺氧。
李﹕你常去嗎﹖
昏過幾次。。優美的小提琴旋律響起﹐鏡頭和燈光慢慢從上往下像退去面紗一樣揭開了李李的面孔。李李慢慢喝了一口酒。。。。如果說一個寂寞的靈魂﹐一生中有一次機會遇到和它匹配的伴侶的話﹐我想這就是那個時候了。。。.
李﹕寶總是個念舊的人。。。。寶總放下筷子﹐搖了遙頭﹐舉起杯子。。。我無舊可念。。。
鏡頭轉到滿是蒸汽的圓台面 ﹐大暖鍋﹐然後是殯儀館寶總戚然肅立的鏡頭﹐最後是花圈上永遠懷念你﹐阿寶署名的白色絲帶。
寶﹕雪芝最終沒有活過97 年﹐1993 年11 月﹐她死在香港﹐距離我上次見到他只有半年。
寶總送李李回家﹐李李上樓梯時她說﹕
李﹕那天我去見的人是強總。金老闆死了﹐他的死提醒我一件事﹔躲﹐就只有一個結果。李李走到寶總跟前﹔陳珍和深圳是我躲不掉的過去。李李和寶總都只是暫時的。 李李可以為了寶總拿至真園當賭注﹐陳珍不可以。拿下至真園的摺子是A 先生給的。李李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他不在了﹐我還不回去了。。。
李﹕陳珍做了A 先生教她做的事情﹐李李向寶總全盤托出﹐但寶總沒有知難而退。
寶﹕這是寶總兩個字的代價。
李﹕陳珍和李李差了一張身份證﹐寶阿寶和寶總差了一個至真園。如果你贏了﹐你還是寶總﹐我們各自安好。
寶﹕如果輸了﹐下次見面我就是阿寶。
李﹕你應該像我﹐總給自己留個退路的。
寶﹕阿寶就是我的退路。但妳退不回陳珍了﹐除非變回A 先生﹐你無路可退。
李﹕那不是退路﹐那是記念和信仰。然後李李在樓梯上回頭說﹕寶總﹐對你我還有第二條建議﹕永遠不要相信來自一個陌生人的善意。寶總走近李李說﹕
寶﹕你我不是陌生人。於是把手伸出去自我介紹﹕阿寶。
李李背著寶總﹐心潮起伏﹐ 先是雙手抱胸﹐然後猛然回頭﹐頭一偏向寶總吻去。但離寶總嘴脣很近的時候停住了。最後還是介紹自己是李李﹐用力把手抽開﹐咚咚咚疾步上樓離開了寶總。這是他們最後的告別﹐李李和寶總也錯過了。
我認為寶總對李李是動了心的﹔這種動心沒有發生在玲子和汪小姐身上。寶總其實是個寂寞的人﹐身上有太多的負擔﹐別人看到他外表的意氣風發﹐但看不到他內心深處的寂寞。李李也是一樣﹐她對寶總也是動心的﹐這是為什麼A 先生樣子在她的腦海裡已經變成了寶總。但李李認為她欠A 先生太多﹐她終跨不過那個檻。李李用A 先生給她的錢﹐在黃河路上賺了更多﹐把至真園賣掉﹐為A 先生付清他的欠債﹐然後自首﹐因用假身份證被判一年。出獄後過一陣就在廣州華南寺出家了。寶總和李李﹐到底不如汪小姐瀟灑﹐他們相沫以濡﹐但最後還是選擇相忘於江湖﹐ 因為他們讓過去梆架了他們的現在和將來。范總﹔那個寶總請託他去幫助汪小姐的朋友﹐完事後退休回家種玫瑰時告別汪小姐說再見﹐汪小姐回頭開朗大聲應道﹕「江湖再見。」這就是汪小姐。
王家衛花了 1000 萬人民幣買了57 首90 年代有名的暢銷金曲來做《繁花》的配音。但 27 集的這一段用的管弦樂比任何一支插曲都動人。在寶總步向火鍋店的路上﹐90 年代上海街上舊屋﹐13 號公共汽車慢慢和他擦身而過﹐用的是大提琴的旋律。後來的小提琴和長笛陪伴阿寶的敘述和李李的聆聽。外面的雷聲和碎鼓代表李李轉頭想吻寶阿寶時的內心起伏。這是流行歌曲用歌詞來配合劇情不能比的。如果你不能欣賞這一段﹐你就不會欣賞王家衛。
網路上對《繁花》發表意見的很多﹔有寶貴的﹐有不寶貴的﹐有 %^$#$% 的﹐但很少人指出雪芝﹐玲子﹐汪小姐﹐李李這四個女人還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是提倡女權的現代女性。他們有自己的信念和目標﹐勇往直前﹐不會依附在男人身上﹐就算這個男人優秀如寶總﹐必要時她們也是會義無反顧﹐選擇自己走自己的路﹐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不像很多其他的電視劇﹐尤其是古裝電視劇﹐男主角除老婆外﹐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一大堆。《繁花》中玲子曾經因為吃汪小姐的醋和寶總大吵一架﹐但後來她們兩個做了很好的朋友﹔玲子把夜東京的鎮店之寶送給汪小姐開公司的禮物﹐汪小姐叫玲子阿姐﹐也替玲子的餐館介紹客戶。玲子問汪小姐妳還在等寶總嗎﹖汪小姐問玲子﹐你見過寶總嗎﹖她們兩人都知道彼此心中有寶總﹐但並不影響她們的姐妹情誼。玲子曾經到至真園取經﹐李李親自招待她。玲子對李李說﹕妳來夜東京﹐喝一杯茶﹐吃點小菜﹐我要妳 500 塊錢﹐我給妳 500 塊錢妳給我試吃三種不同 500 元的套餐﹐難怪妳生意比我做得大。 李李說﹕你的生意會細水長流。這算是英雄惜英雄。汪小姐吃過李李的醋﹐逼問過寶總和李李有沒有牽過手﹖有沒有親過嘴﹖ 非常可愛 (寶總應該問﹕坦白從寬嗎﹖)。但汪小姐開業﹐她的合伙人魏總在黃河路上定不到位﹐因為飯店老闆太勢利﹐知道汪小姐現在沒寶總做後盾﹐沒錢。只有李李把至真園 88 桌都包給了她們﹐並對外宣稱賬已付清﹐給足汪小姐面子。一個男人和三個女人都有感情而不被貼上渣男的標籤﹐三個女人也沒有上演為一個男人明爭暗斗﹐毫無尊嚴 的宮廷鬧劇。在一個完美的世界﹐男女多角關係當應該如此。所以我說《繁花》是部提倡女權主義的電視劇﹐我本來以為這是我獨具隻眼的看法﹐今晚看訪問王家衛的節目﹐才知道這是王導的有意安排。90 年代中國經濟蓬勃發展﹐黃浦江邊女人撐起半邊天是事實。王家衛的苦心﹐掌門人是看懂的。
啊﹗對了﹗寶總的下場呢﹖江湖傳言很多﹐但有人的確看到寶總搬離了住了七年的和平飯店套房。寶總是個懂得「不響」的人﹐這七年間﹐他完成了對所有的人的承諾﹐回歸做阿寶。黃河路上皆是過客﹐再回首恍然如夢﹐再回首我心依舊﹐冬去春來繁花似錦﹐黃浦江邊寶總的傳奇和江湖湖兒女的俠骨柔情﹐就算「不響」﹐也是天知地知黃河路知。你我不用擔心阿寶﹐他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