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和一位老朋友吃午飯﹔飯後聊天不知道談到什麼﹐他突然大捧川普。後來大概發現情況不大對勁﹐向我道歉道﹕我知道你是民主黨﹐但你好像不怎麼在乎別人投什麼黨。我說﹕我啥黨都不是﹐我也沒投票。不過我不喜歡川普這個人。他說﹕我知道。
我的朋友中﹐藍的﹐綠的﹐紅的﹐誰投共和黨﹐誰投民主黨﹐我都知道﹐也不妨礙我們做朋友。我們常常把左派﹐右派﹐自由派﹐保守派﹐民主黨是左派﹐自由派﹐共和黨是右派﹐保守派掛在嘴邊﹐很少人知道左右之分的由來﹐自由保守的主要區別﹐以及民主﹐共和兩黨的屬性的變化是怎麼來的。由於這頓午飯的交流﹐我決定把這些老中不太清楚的問題好好來談一下﹕
左右之分的由來﹕
時間回到 1789 年前的法國。在那之前﹐法國社會有三個階級﹕神職人員﹐貴族和平民。長久以來﹐少數的前兩個族群是法國的統治者﹐平民是被壓迫的對象。終於在 1789年﹐法國的平民揭竿而起爆發了大革命。
法國革命後﹐新成立的人民議會成員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取消帝制﹐放棄君權﹐給予人民自由﹐平等及推行社會改革。另外一派則認為應該維持帝制以約束過份膨脹的民權以求節制和平衡。他們認為社會傳統﹐階級﹐秩序﹐不應該有過份巨大的改變。主張前者的人﹐基於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自然法則﹐議院討論時聚集在講臺的左邊﹐執不同看法的人﹐自然就聚集在講臺的右邊﹐政治意識左右之分由此形成﹐但屬偶然。最後左派大勝﹐ 結果法國皇帝路易16﹐老婆瑪麗安東尼在1793 年被送上了斷頭臺。兒子路易 17 沒被砍頭﹐但後來死于監獄。從此法國就走向共和再也沒有皇帝了。
美國兩黨政治的濫觴﹕
1776 年美 國獨立後﹐國家方向不走君主制是不容置疑的結論﹔但該走哪個方向呢﹖亞歷山大韓米爾登 (老韓 Alexander Hamilton) 是邦聯黨 (Federalists Party)的領袖人物﹐他們親英﹐主張強有力的中央政府﹐該黨的主要支持者為美國北方的銀行家﹐商人﹐城會精英。說到這個老韓﹐來頭不小﹔他是美國第一任財政部長﹐今天我們用的 10 元鈔票上的人頭就是這位老大。前幾年百老匯有名的歌劇就是以老韓為名。老韓和副總統 Aaron Burr (老白) 兩代冤家﹐在政壇宿怨很深﹐深到 1804 年的7 月11 號相約決鬥﹐結果老韓先扣扳機﹐但擊中老白頭上樹枝﹐而老白後發先至﹐擊中老韓腹部﹐幾天後老韓因而一命嗚呼。後人有老韓故意放水之說﹐是耶非耶﹐死人不會說話﹐生者誰也說不準。如果老韓不踢水桶﹐做總統的機會不小。老白雖然決鬥贏了﹐但政治前途從此走下坡。老韓翹後﹐邦聯黨式微解體﹐餘黨成員另起爐灶變成後來共和黨的前身。
和老韓比肩的另一政治領袖更是有名﹔此人乃大名鼎鼎的湯姆斯傑佛遜(老傑 Thomas Jefferson)﹗他領導的黨叫民主共和黨 (Democrat Republican Party); 此黨親法﹐主張限制中央政府權力﹐權力下放到各州政府﹐支持者多為南方農民﹐農村社區。老傑做過美國總統﹐卸任後做過駐法國大使﹐維珍尼亞大學為其所創﹐華府地標記念碑以其為名。如果記得不錯﹐這老大也是用實際行動打破黑白交往的先行者。他和 Sally Hemings 有個私生子﹐Sally 有1/4 黑人血統﹐根據當時維珍尼亞州的法律﹐她也算是黑奴。
兩黨第一次洗牌﹕
美國的南北戰爭是兩黨政治理念的第一次洗牌﹕1860 年共和黨的林肯當選總統﹐當時的共和黨是反對擁有農奴(黑人)的﹐他們的支持者是美國北方各州的工商業者﹐他們的利益和南方各州以農業﹐尤其是種植棉花的大農戶的利益衝突﹔南方地主需要農奴的廉價勞動力﹐他們害怕林肯的中央政府會讓他們喪失農奴的使用權﹐於是南方的 11 個州組成南方邦聯政府 (Federation) 與北方的聯邦政府(The Union) 對抗。1861 年美國唯一的內戰正式開打。
美國的內戰打了四年於1865 年的4月26 號結束。北方贏了﹐農奴被解放了。 這時候美國北方的共和黨人﹐由於本身經濟發展的需要﹐覺得政府越小﹐管的事越少越好﹐這是共和黨從大政府轉向小政府﹐中央集權轉向地方分權的第一次大洗牌。
回頭看民主黨﹔民主黨的前身是傑佛遜和麥迪遜 (James Madison) 領導的民主共和黨。傑佛遜和麥迪遜是美國第三任和地四任的總統。但民主黨這個名稱正式啟用是1829 年安德魯傑克遜 (Andrew Jackson)當選總統後。說到這個傑克遜﹐話就多了﹔各位看看你們口袋裡的20 元鈔票﹐上面的人像就是這位美國第七任的總統。傑克遜有兩件事歷史留名﹕
順便提一句﹐早期的民主黨主張小政府﹐權力下放到各州及地方﹐這其實是後來共和黨的政綱。共和黨的總統雷根原來是民主黨。
兩黨第二次洗牌﹕
有話則長﹐無話則段﹐時間到了 1929 年。當時的美國總統是史坦福的理工男胡佛 (老胡 Herbert Hoover)。老胡在處理股市崩盤﹐銀行倒閉﹐國家貨幣政策失調﹐關稅保護主義抬頭﹐國債高舉﹐失業率高達 25%﹐ GDP 下降 30%﹐ 國際貿易也下降 30%。。。迷信共和黨小政府﹐不願意和沒能力去動用國家機器解決問題。從 1929 年到 1939 十年﹐美國經歷經濟大蕭條的寒冬十年。
1933 年共和黨的老胡退位﹐民主黨的小羅斯福(小羅 FDR) 當選美國總統。小羅上臺推動「新政 (New Deal)」﹔秉承三個 R - Relief (救濟)﹐ Recovery (復甦)﹐Reform (改革)﹐大刀闊斧﹐穩定金融市場﹐全面推動基礎建設﹐增加就業機會﹐解決失業問題﹐通過社會保障及勞工保護法案﹐消除關稅壁壘﹐調整稅收。小羅大總統從 1933 年3月4 號上任﹐于右任(余又任)﹐吳三連(吾三連)﹐趙麗蓮(照例連﹐趙是我們那代台灣有名的英文老師) ﹐在1945 年4月 12 死於任上﹐其間領導美國參加二次大戰﹐在歐洲戰場上擊敗希特勒。把美國打造成世界第一強國。是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之一﹐也是唯一連任超過兩任的總統。川普那廝不自量力﹐想學他一展 MAGA 宏圖 ﹐ 成王敗寇﹐三年後一翻兩瞪眼見真章。
兩黨第三次洗牌﹕
我是1965 年來美國的﹐那時候美國的總統是詹遜 (老詹 Lyndon B. Johnson)。從 1965 到 2017 歐巴馬卸任52 年間﹐美國有 9 位總統﹔4 位民主黨﹐5 位共和黨。民主黨執政 26 年 共和黨執政30 年。 其間民主黨走大政府路線﹐重視多元社會和少數族群的社會福利。共和黨走小政府﹐精英路線﹐重視傳統﹐法制﹐社會秩序﹐兩黨的基本盤各自歸位。但民主黨內左派和極左派的聲音越來越大﹐引起南方傳統的民主黨溫和派不滿﹐紛紛倒向共和黨。因而共和黨有坐大的趨勢。
1965 到 2017 九位總統中﹐有兩位比較突出﹔一個民主黨﹐一個共和黨﹐他們對美國人民的政黨走向﹐政治意識趨於保守或自由的影響力最大﹕
在民主黨方面是詹遜。此人外貌粗獷﹐言語直接﹐甘迺迪與其搭檔選總統是看中他有德州和南方的票。甘迺迪遇刺﹐他在回程的飛機上宣誓就任。他任上秉持民主黨傳統理念﹐通過民權法案﹐社會福利法案﹐健康保護法案﹐這些民主黨的招牌法案﹐雖然不是他任上提出的﹐但確是他「大社會 The Great Society」理想的一部分。飲水思源﹐你我今天都是老詹「大社會」的受益者。很多人只記得詹遜是將越戰升級的總統而不記得他在美國脫貧﹐社保﹐平權上的貢獻。越戰升級引發美國年輕人反戰示威﹐這些年輕人本來都是民主黨的基本盤﹐因為反戰﹐他們要就離開民主黨﹐要就在民主黨內變成造反有理的極左翼。詹遜對黨內支持他連任的人話說得非常明確﹕「我不會尋求﹐也不會接受黨內提名競選連任。」當時最有資格接替詹遜領導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尼克松競選下一任總統的是故總統約翰甘迺迪的弟弟羅伯特甘迺迪。但羅伯特甘迺迪後來遇刺於信大廝剛來美國時洗過碗的「大使旅館 (Ambassador Hotel 」身亡﹐尼克松小贏民主黨的韓福瑞 (老韓 Hurbert Humphrey) 當選美國總統。老韓本來是詹遜的副總統﹐明尼蘇達選出來的資深參議員﹐民主黨內溫和自由派的大將。他做德州牛仔的副手﹐實在有點委屈。老詹曾經半開玩笑說﹕「老韓嘛﹐給他一隻有橡皮頭的鉛筆 (那時還沒電腦)和一個女秘書就行了。」不知道老詹當年做甘迺迪的副總統時﹐是不是有此經驗。
總之那次尼克松小勝後﹐共和黨勢力大增﹐民主黨被極左派掌控﹐四年後尼克松連任時﹐對手民主黨的極左蛋頭麥高文只贏了麻省和華府﹐投票人17 張對尼克松的520 張。全國得票率 37.5% 比尼克松但得票率60.7% 相差23.2%﹐這是美國歷史上﹐兩黨總統競選空前絕后最大的差距。民主黨從此走下坡。其實尼克松的政績遠比他後來因水門案而黯然離京要強很多。他在電視上宣佈辭職時﹐我正在波士頓近郊一個叫克林頓(Clinton) 的小城餐館吃晚飯。當時我的公司想派我去那裡出任電腦部主管被我拒絕﹐回總部後發現辦公桌都被清空了﹐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如果尼克松生在今天﹐他犯下的錯誤絕不至於要下臺。看看川普那廝的行為卻仍舊穩坐白宮﹐美國政客道德之每況愈下﹐國家豈能不像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否﹖
1981 年年1 月 20 號﹐好萊塢B 級演員雷根入主白宮。如果說約翰甘迺迪是美國民主黨﹐代表自由派最有魅力的總統﹐雷根則是共和黨代表保守派最有魅力的總統。曾經有人看不起雷根﹐認為他是演員出身。雷根回覆問道﹕「不是演員﹐我真不知道怎麼有資格做總統。」雷根8 年對美國最大的貢獻是重振美國人的驕傲感和自信心﹐不單是在經濟上﹐並且是在國際聲望上。如果大家不知道我為什麼對一個沒投他票的共和黨總統(我也沒投卡特) 有如此的好感﹐可以上谷哥去看雷根告別美國人民的演講。我常想﹕川普那廝老是把「讓美國再次偉大」掛在嘴邊﹐但他從沒有推崇過雷根。同為共和黨﹐同為保守派﹐同為右翼﹐兩人的作風﹐道德﹐行為﹐價值 和治國理念﹐溝通技巧﹐用人標準﹐有天淵之別。評估一個總統是不是好總統﹐最簡單的方法是看他的副總統能否也能當選總統。小羅斯福﹐艾森豪﹐甘迺迪﹐雷根﹐歐巴馬是二戰後16 位總統中﹐五位他們的副總統能上位的極少數 (歐巴馬的副手拜登並非直接上位)。 將來評估川普那廝﹐看他是否還能繼小羅斯福後任期超過兩任﹐或他的副總統范斯是否能接位。
兩黨第四次洗牌﹕
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川普那廝捲土重來對上拜登的副手﹐輕量級的「蓮花女士 (Kamala 在梵文中是蓮花的意思)」。「蓮花女士」是臨時中流換馬匆匆上陣的急就章﹐兩黨得票比例﹕投票人票 312 對 226﹐ 全國普投票 49.8% 對 47.3% ﹐共和黨勝出但不是一面倒。當前的民主黨是群蛇無首亂成一鍋粥。共和黨則是川普那廝一人獨大﹔ 順我者 IN﹐ 逆我者OUT 。美國社會正處在一個撕裂﹐兩黨也在重新摸索怎麼面對川普現象的時代。一般來說﹐民主黨偏左﹐是自由派導向。而共和黨偏右是保守派導向。兩黨在實際的議題上﹐他們的立場是怎樣呢﹖下面是我為各位準備的「懶人包」﹕
保守派對變革採謹慎態度﹐對政府的權力認為應該有節制﹐強調個人應對自己的遭遇負責。對傳統﹐社會結構﹐愛國心﹐忠誠度﹐權威﹐國家認同採正面積極看法。他們反對給予LGBT (女同性戀者﹐男同性戀者﹐雙性戀者﹐變性人)合法的權利﹐反對墮胎﹐移民政策從嚴﹐堅信擁槍自保受人權法案保障。支持自由市場經濟原則﹐政府的條條框框和規章越少越好。重視家庭和宗教信仰。在地球暖化議題上﹐保守派採懷疑態度﹐認為過份環保會妨礙經濟發展。保守派對死刑採取不反對甚至於採贊成的立場。
反觀自由派﹐對上面保守派信奉的立場基本上是採取相反的看法。他們強調個人的權利不能被剝奪﹐性別﹐性向﹐種族。出身背景皆應平等。政府是保護弱勢的後盾﹐支持社會福利﹐健保﹐教育計劃(programs) 以尋求社會平等。在經濟上他們認為資本主義應該有必須的規範來保護勞工和消費者。強烈反對政治和宗教掛鉤﹐宗教獨立﹐信仰自由﹐保護環境﹐哪怕是犧牲經濟開發。自由派的祖師爺是英國的約翰洛克 (John Locke) 和他的《經驗主義》。以及 亞當史密斯 (Adam Smith) 的經濟理論「看不見的手 The Invisible Hand」和Laissez-Faire ﹐這些「摸著石子過河」和「自由放任」的理念﹐則是自由派的思想基礎。
當今的民主黨和共和黨﹐基本上仍然維持 他們傳統的路線﹐兩黨經緯(涇渭)分明﹐很容易分別。但同屬一黨﹐大家的立場仍然有很大的區別。比如說雷根﹐約翰麥凱(John McCain)﹐川普那廝都是共和黨﹐ 但雷根和麥凱是同類的共和黨人﹐而川普那廝和他們完全不同。克林頓﹐歐巴馬和柏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 都是民主黨人﹐但他們的道德水平和政治理念卻相當不一樣。所以﹐給人和給自己貼上左或右﹐自由或保守﹐民主黨或共和黨的標籤毫無意義。杜魯門曾經說過﹕「如果你看到一個街邊無家可歸的乞丐﹐你認為他的問題是政府的責任﹐那你就是民主黨。如果你認為他的問題咎由自取﹐那你就是共和黨。」也有人說﹕「40 歲前你不是民主黨﹐你這個人沒有heart﹐但 40 歲後你還是民主黨﹐那你這個人沒有head。」這些話當然都是以概偏全﹐隨便說說 (Tongue-in- cheek) ﹐和故意的玩笑話 (flippant)。
我是什麼派﹕
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信什麼﹐不信什麼﹐對不同議題的看法﹐應該由單獨的議題來決定而不是照單全收﹔我認為人權是普世價值。人不能因為性向﹐種族性別﹐年齡﹐財富﹐家世受到立足點的歧視﹐這是民主黨左翼自由派的主張﹐但我反對在申請大學時﹐有人因特定族群可以得到優待﹐這又是共和黨右派保守派的信念。我反對個人擁槍﹐人權應受到保護﹐政府規章越少越好﹐這些都是左翼自由份子的主張﹐但我贊成死刑和動用公權力嚴格執法﹐那些集體搶劫高檔商店﹐和暴民都該從嚴判罪﹐甚至利用監視系統防止犯罪也可以接受﹐這顯然又是和保守派站在同一邊。我認為一個人如果流落在街頭無家可歸﹐個人要負最大的責任﹐這是典型的共和黨。但我也堅信政府有責任幫助他們﹐這是標準的民主黨。我重視傳統﹐相信舉頭三尺﹐自有神明﹐相信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原則﹐從表面看我是個老式的保守派﹐但我堅信每個人有他道德﹐行為﹐思想的自由﹐我的選擇和標準絕不是唯一正確的。我認為墮胎是女人的權利﹐任何人不能置喙。我雖然是個基督徒﹐但我並沒有輕視其他宗教的想法﹐對基督教的靈恩派 (Charismatic Christanity)﹐基要派 (Fundamentalist)﹐ 南方浸信會 (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 的一些過份激進的搞法比如講方言﹐醫病趕鬼﹐過份強調聖靈的恩賜和能力雖不認同﹐但我認為世界上任何人﹐只要不影響我﹐都有選擇做驢(ASS﹐ Absolutely Super Stupid) 的權利和自由。這又是如假包換的自由派。。。
因此﹐我想說的是我們最好不要隨隨便便就往別人或自己身上貼標籤﹐我們對任何人或議題的評論應該個別處理﹐很多年前我兒子問過我一句話很有意思﹕我告訴他我是個自由派﹐他說﹕「天下哪有主張死刑的自由派﹖」同樣的道理﹐天下哪有贊成禁槍的保守派﹖結論是﹕保守派走得太右會變成獨裁專制﹐自由派走得太左會變成沒有標準﹐沒有是非 。凡事遵循中庸之道﹕不偏之為中﹐不易之為庸﹐看法不偏﹐行為也無過和無不及﹐人與人之間問題就不大﹐天下就太平﹐我是這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