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水

2024 年4月15 日

         很多人都遊過長江三峽﹐但很少人是像我這樣遊的。

         那年我在成都辦完事後坐飛機回重慶﹐準備順江而下來一次三峽遊。在成都機場排隊劃位﹐輪到我時﹐排在我後面的一位年輕人突然搶在我的前面將票從我肩上遞給櫃檯小姐。信某人從小就養成路見不平﹐挺身而出的脾氣﹐對毛主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教導頗為認同。眼見這位這位不講秩序的年輕人如此亂來﹐大怒之餘﹐當場加以教訓﹔先是用國語﹐再用四川話﹐急起來英文也出來了。教訓的主要內容﹐則是指其丟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臉云云。這位年輕人被我這樣一訓﹐一時也愣住了﹐不知我是何方神聖﹖櫃檯後的航空公司職員一言不發﹐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好像這種事見怪不怪稀鬆平常得很似的。

         老共飛機劃票制度也絕﹔上了飛機之後才知道不是冤家不聚頭﹐這位被我罵的年輕人正好坐在我的旁邊。這時候我氣也消了﹐於是心平氣和地向他解釋我們在國外住久了的人﹐實在看不慣國內這種不守規矩的行為。根據這位年輕人的說法是見我行動太慢﹐怕櫃檯後的女同知閑著沒事幹。我心想﹕這是什麼鬼話﹖嫌我行動太慢﹖大家排隊 check-in﹐要怎麼快法呢﹖不過也不願意再和他理論﹐一路無話就回到了重慶。

         回到重慶才知道我那486 元美金已付的豪華郵輪壞了﹐不開船。我又大怒。其實我說大怒也是嚇人的﹐在中國大陸﹐尤其是那個年代﹐你怒有鬼用﹖於是要回了訂金另找出路。

         我有一個遠房的表妹夫﹐其人性好吹牛﹔一聽我船票出了問題﹐馬上拍胸脯保證能為我搞到票。到了時候﹐票果然被他搞到了。我說要還他錢﹐他說不必了﹐要請我的客。我心想﹕「近500 元美金﹐閣下怎麼可能請客﹖」於是我問他票多少錢一張﹖他告訴我後一算才 20 多元美金。原來他是利用關係為我買了一張幹部出差的普通船票。這和我原先打算坐的豪華遊輪頗不一樣。我心想﹕「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只要花原來 4% 的價錢照走三峽不誤﹐何樂不為﹖」

         一步棋走錯﹐全盤皆輸。首先讓我介紹一下船艙等級﹕

         頭等從缺﹐乃是留給中央領導同志坐的。既然中央領導同志不會在我們這種民用船「蹬點」﹐頭等艙是啥模樣﹐想來也沒有人知道。

         二等是洋鬼子﹐假洋鬼子﹐「呆胞」觀光客坐的﹔船頭另闢特區。本人想去見識見識都不得其門而入﹐只知道他們另有餐廳。每天圍著桌子吃大菜。在他們吃大菜的時候﹐本人還要和那些身強力壯﹐鬥爭經驗豐富的大陸同胞搶飯吃﹐實在很沒有面子。

         三等艙是老共中級幹部坐的﹐也是信某人有幸光顧的等級﹔詳情容後細表。

         四等艙是低級幹部和一般普羅大眾坐的﹐詳情由三等艙加油加醬往壞處類推可矣﹗

         五等又稱無等﹐乃是所謂的「站票區」﹔上得船來﹐隨地而坐﹐攜兒帶女﹐大包小包﹐場面有點像逃難的船民。

         現在言歸正傳﹕當我知道票買錯了後﹐也不好意思說什麼。於是淡淡的問﹕「這種票我能坐嗎﹖要查證件怎麼辦﹖」我親戚說﹕「不會查票﹐不過以防萬一﹐我給你出個證明。」不久證明來了﹐我打開一看﹐嘆為觀止﹐照抄如下﹕「茲證明某某某 同志係本處顧問﹐因身分證遺失﹐現由重慶赴武漢公幹﹐希沿途有關單位給予大力支持﹐提供方便為感。」蓋的是中國某某文藝學會西南辦事處的大印。於是手持紅星證明一張﹐本顧問同志就上路了。

         遠房表妹等諸親友把信某送到碼頭﹐揮手後長揚而去。信某孤家寡人一個﹐摸黑上了船﹐因為身上百元大鈔的美金頗有幾張﹐心裡難免有些緊張兮兮。我原來的策略是裝聾作啞﹐不與人搭訕﹐以免暴露「異鄉人」的身份。但開船後的第一天就出了洋相。睡覺前我習慣性地換上睡衣﹐頗引起同房其他男男女女七位同志好奇的眼光。第二天早上被一位北京來的解放軍女同志看中﹐要我為她照相。原來這位女同志是軍醫﹐來昆明開會﹐會後遊三峽回京。信某被女同志迷湯一灌﹐興奮過度穩不住﹐謊稱是奉美國中央情報局之請﹐來華實地攷察長江污染的情形。

         國人對中央情報局是啥沒有興趣﹐但對我這個會說四川話的美籍華人卻認為是個寶。身份被拆穿後﹐從此整個旅程中﹐我變成了三等艙﹐16 號房的明星級人物﹔隨時有前來請教怎麼才能去美國﹐和要我比較中美哪國比較好的問題。明星雖然是明星﹐但三等艙的生活還是要體驗一下的。

         先說睡覺把﹕一房八人﹐四上四下﹐本人第一晚整夜對著甲板上那盞大燈到天亮。第二晚突然變聰明了﹕換個頭睡。但剛睡得甜的時候﹐又被船上擴音器的雄壯歌聲給吵醒了。原來那年頭在中國講究政府和人民同樂﹐連不想聽音樂的自由都沒有。最要命的是上廁所﹔幾十年在美國坐著辦大事習慣了﹐突然要換成《射雕英雄傳》裡西毒歐陽峰的看家招式「蛤蟆功」﹐真是上海話的「勿來事(屎)」。船上廁所之臭﹐可以要命。本人每次出恭﹐專挑清晨無人之時﹐務求速戰速決﹐絕不戀戰﹔能一分鐘完事的﹐絕不拖到一分半﹐兩塊蹲板中空﹐能看到下面江水滔滔﹐「蛤蟆功」講究馬步﹐掌門人會的武功很多﹐唯獨對「蛤蟆功」欠學。。。其他細節就不必詳述。

         大丈夫說不洗澡就不洗澡﹐所以澡堂春色是啥風光則是不得而知。

         要解決民生問題就得先排隊買飯票﹐有了飯票才能買菜﹐買完菜後再買飯。國人對做事要排隊這點似乎沒什麼觀念﹐全憑擠和搶。信某在艱難一飯之餘﹐悟出了一兩點人生真理﹕

         其一﹐何曾幾時﹐人就由席上主客淪落為搶飯的。大丈夫能伸能屈﹐如是而已。

         其二﹐多喝礦泉水總餓不死。有人送東西給我吃﹐我一定想法報答之。

         有晚船過萬縣﹐我摸黑踏著停在江心的條條木船上岸辦貨。上岸後要爬上百的石階然後是一條清冷的小街。夜深人靜﹐商店早已打烊﹐在昏暗的電石燈下﹐路邊有些賣茶葉蛋和滷雞翅膀的小販。人到這時候﹐什麼衛生不衛生都不重要了。辦好貨後回船。回想起來﹐我那時候膽子也真夠大﹔如果話沒聽清楚﹐搞錯開船時間﹐回船時船已經開了﹐那才笑不出來啦。身邊有滷蛋和雞翅膀﹐從此自力更生﹐不必再去搶飯吃。如此這般﹐下船時還剩有北京女同志送的松花蛋一枚沒吃。

         也許有人會問﹕「長江三峽值不值得一遊﹖」叫我怎麼回答呢﹖你如果抱著印證前人的描述去遊三峽﹐你一定會失望﹔因為你既聽不見李白的兩岸猿啼聲﹐也看不到杜甫的落木蕭蕭下。如果你帶著 40 年代一江春水向東流的革命情懷去遊長江﹐你也會失望的﹔因為所謂的一江春水﹐只不過是水面上飄浮著各種垃圾的黃泥水罷了。如果你抱著驚濤駭浪的冒險精神去遊三峽﹐你恐怕也會失望﹔因為天下比三峽更雄偉﹐更驚險的地方很多。

         我來三峽﹐本來就沒抱著什麼期望來﹐走的時候﹐也沒有帶著什麼失望的心情走。倒是船過宜昌後﹐江面豁然開朗﹐遙望兩岸阡陌縱橫﹐堤樹成蔭﹐煙霧矇朦中﹐一輪獨行。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一個人站在船尾﹐望天上繁星點點﹐遠處一燈如豆。浩浩揚子﹐滾滾長河﹐這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一個中國人在有生之年一定要站在長城牆頭和過一趟長江三峽。這應該是每個中國人的 Bucket List。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在我之前的幾千年是如此﹐在我之後的幾千年也會是如此。人與人之間﹐萍水相逢。船在武昌靠岸﹐我和船上新認識的朋友們揮手告別。一肩行李﹐在夕陽下各人走各人的路。那是 1993 年的夏天﹐我 53 歲。.

懷南補記﹕

         這篇 文章是我《坐看雲起時》專欄早期的一篇﹐那時候我的專欄還是用傳真機送到紐約世界日報總社﹐他們打好字後傳到台北聯合報製版再傳回美國世界日報的北美分社﹐包括紐約﹐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亞特蘭大﹐多倫多各自印刷發行。舊金山一位員工後來告訴我﹐他收到台北傳回的週刊底片時﹐迫不及待的把底片對著燈光先睹為快。舊金山圖書館中文部的管理員﹐家住南灣﹐星期五下班經過世界日報﹐就先買已印好的星期天的週刊。。。 我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些事呢﹖

         我《坐看雲起時》專欄的副標題是《人生行旅》。回顧我這一生﹐人生行旅上的確遇到過比一般人多一些的經歷﹐1993 年的三峽行是其中之一。我這篇文章後來被我的高中同學「老師」看到﹐他有次跟我說﹕「我和我家人坐長江公主號郵輪遊三峽時看到像難民船一樣的民船﹐我對我老弟說﹕那就是信懷南坐的。嘿嘿嘿。」尤其是那嘿嘿嘿﹐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氣死我也﹗但還有一件絕事我從沒提過。30 年後當故事講﹐應該沒問題。

         我那遠房的表妹夫為什麼對我如此熱心是有原因的﹕他們把我帶到在我眼中非常破舊的住處﹐把他們收藏的古董一件一件的給我看﹐記得其中一件還是宋朝的碗。其他清朝﹐明朝的不少。他們希望我能帶出國在美國賣。我猜﹐再說一次﹐我猜這些古董有可能是文化大革命時期﹐他們當紅衛兵抄別人家污來的。於是我說﹕「國家文物怎麼過海關﹖」他說﹕「我利用關係送你出關。」 我說﹕「這不大好吧﹖」但心裡想﹕我的計劃是遊三峽﹐到武漢後還要再出關﹐你現在要我直飛香港。這是不是走私我也不知道。於是建議用照相機先記錄下來再說。哪知道後來發現我相機裡根本沒有膠卷﹐我不相信這是明知故犯﹐應該是擺了個大烏龍。這件事後來當然也不了了之﹐和遠房親戚也再也沒有聯絡。信大「瞎」膽子雖大﹐但是要看什麼事。 沒接下那筆生意是對的。

         今天重新輸入這篇文章感概良多﹔那時候的中國正值改革開放的初期﹐整個國家和社會的氛圍都是在摸著石子過河﹐和現在的中國不能同日而語。聽說現在長江已經沒有垃圾﹐不准捕魚﹐船上乘客隨手把垃圾往江水中一丟的習慣﹐和沿江城市污水流入江中的現象恐怕已是歷史。大陸同胞的文明素養因生活富裕而提昇很多﹐隨地隨時抽煙吐痰的人一定不多了。這是好現象。我現在常常想起那個晚上我一個人走在萬縣的青石板街上﹐耳朵裡還記得我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鐸鐸鐸的空曠聲﹐路邊稀稀疏疏坐在電石燈下賣茶葉蛋的小販﹐靜靜地守著他們的生意。我和他們同為地球人但分屬兩個完全不同世界﹐因緣際會一生中只會有一次短暫的交會。不要說他們的面孔﹐就是我除了問茶葉蛋一個多少錢外﹐有沒有講其他的話都完全不記得了。 30 年一眨眼也就過去了。。。。

         回想起來也是荒唐﹕幸好那位解放軍女醫官同志黨性不強﹐如果她去通風報信說船上有美國中央情報局人員﹐那我真是吃不完兜著走(pun intended)。今天突然想起女同志沒穿軍服﹐喜歡瓊瑤﹐我是她船上唯一可以溝通的知識份子﹐萍水相逢﹐無冤無仇﹐幹嘛要告發我﹖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是為記。    懷南 4/4/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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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還沒有數位照相機﹐沒有「愛瘋」﹐更沒有華為。我雖然有部 Cannon 還不錯的照相機但沒帶去中國。身邊帶的是低端的 Kodak Instant 照相機﹐照出來的相片品質當然不會好﹐ 30 年後除非我有高端的修補軟體﹐老照片再怎麼「改頭換面」﹐效果有限。這張經過加工的「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照片﹐夕陽一點都不紅。其實照片的目的是什麼﹖藝術家在乎完美﹐普通人在乎存真。這張找了半天才找到的照片雖然品質很差﹐但我也沒有比這張更具代表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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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53 歲﹐這是我在船上唯一的一張照片。誰照的不記得。人到中年﹐仔細看頭上已開始出現幾絲白頭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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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30 年後﹐ Mosel (莫賽河) 在德國﹐法文叫 Moselle﹐是我見過最美的一條河﹐河的兩岸盛產瑞思琳(Riesling) 白葡萄酒﹐世界級的。2023 年朋友替我在郵輪上照了這張相片。30 年再看我的頭髮﹐豈止「髮已星星」﹖早已白雪蓋頂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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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在巴黎賽納河遊河吃晚餐。這張照片在我另一篇文章裡出現過。再次亮相目的是回答一個問題﹕「30 年前在長江民船上搶飯吃和 30 年後在賽納河上請朋友遊船喝紅酒﹐吃法國菜﹐有洋人侍候究竟有什麼感想﹖你真的想聽我的感想﹖你真的相信我講的是真心話﹐不是矯情的話﹖OK﹐ 我告訴你。在我那本英文的 《In My Life》 中有篇文章提到我 1965 年在 Salinas 採草莓的往事。那篇文章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In 2015, 50 years after my strawberries picking business ended, my wife and I joined our old friends on a South America tour. Among the people we met in the same tour group, there was an American old couple who liked us very much because we let the husband have our share of wines at dinner. They told me they owned farmlands in Salinas and now retired. I told them my Salinas story. At the tour end when we said goodbye to each other, the wife turned to me and said: “Bob, I'm so glad you have made it." I was moved by her gesture and thought about what she said often since. I thought about the burly with black faced men I saw 50 years ago. I did not ask their names and I did not bother to know them. I wonder where are them now? 50 years later if "I've made it" as that lady said, I've made to be survived in those 50 years. I was lucky.

如果我有選擇﹐我寧願 53 歲時在長江民船上搶飯吃﹐83 歲在賽納河遊河時請客作東﹐而不是53 歲時在賽納河請客吃飯喝紅酒﹐83 歲是和人搶飯吃。「運氣」並非你想像的那麼簡單﹐比較嚴格地說﹐它是我常說的「命運」中的「運」﹐「運」可以靠努力去改變﹐但「命」不會。這比較複雜﹐我也許會再寫一篇文章說明我對「命」和「運」的看法。「運氣 (lucky)」is not a "right" but a "privilege" 。談到 privilege﹐這就要回到《我思故為信》的第一篇﹐你我一生的最基本的命運﹕「何時﹐何地﹐何家生﹐何時﹐何地﹐如何死」﹐只有三個可能性﹕

         1, 神(偉大的程式員)的安排﹐既接受之則安心之﹐

         2, 靠或然率亂碰﹐碰到就碰到﹐沒碰到就等下次﹐

         3, FMDIDGAD (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各位自己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