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

《我思故我信系列》之一

2024 年3月30 日

懷南前記﹕

         笛卡兒 (Rene Descartes) 是 17 世紀法國的哲學家兼數學家﹐他一生活得多彩多姿﹔經歷過不同的冒險﹐戰爭﹐旅行﹐他是現代哲學和數學的奠基者之一。在哲學上﹐笛卡兒提出了懷疑主義的方法﹔試圖從懷疑開始﹐經過思考尋求真理。他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I think, therefore I am)」成為他哲學思想的核心。

         我的網站是 2003 年7 月7 號掛牌開張的。7 月7 號是蘆溝橋事件引起的8 年抗戰的開始﹐我們的網站已經比 8 年抗戰多出了一倍有餘。2003 年和我萍水相逢的朋友﹐這 20 年中﹐由於不同的原因中途離開了的應該不少。時間不管長短﹐相逢自是有緣。

         人到了大江快入海的時候﹐「照理說」應該趨於平靜﹐我把照理說三個字用括號括起來﹐原因是人間事並不一定「照理說」。

         回首來時路﹐我的一生起伏跌宕﹐峰迴路轉﹐不能說沒有學到一點點功課。 最重要的功課﹐或者說是心得吧﹐就是人要有一些「堅信不移的執著」。很多人把這種人格特質稱為「信仰」﹐一提到信仰就聯想到宗教信仰﹐其實宗教信仰只是信仰的一種﹐我所謂的「堅信不移的執著」,沒那麼偉大。它既不是真理﹐也不是絕對的價值﹐它們只不過是我還算是漫長而奇妙的人生行旅中﹐將知識的灌溉﹐經驗的累積﹐智者的教導﹐愚者的教訓﹐經過時間的沉澱﹐反覆的思想而得到的一些「惟我深知﹐所信是啥﹐它必能夠陪我到底」(I Know what I believe)。我們的生活中﹐尤其是到了小店快打烊要結帳的時候﹐最好不要再茫然﹔因為茫然導致迷惑﹐迷惑導致不「信」﹐不「信」導致恐懼﹐恐懼導致不「幸」。這是我決定在我網站一息尚存的最後一程﹐利用機會寫一系列的《我思故我信 (I think, therefore I believe)》的文章。謙虛點說是「野人獻曝」﹐不謙虛點說是《掌門人的教導》﹐但更合乎我們比較熟悉的話說是《我的寶貴的﹐不寶貴的或%^%$##$ 意見》。這也算是我們相識一場﹐尤其是這 20 幾年來不棄不離用不同的方法﹐甚至寄支票來希望這個網站能夠繼續下去的朋友﹐算是最真誠的一點報答和心意。


         最近舊金山發生了兩件事上了報﹕

         一架聯合航空的飛機起飛後不久﹐一個輪胎掉了下來﹐幸好沒砸到人﹐只砸毀了停車場的幾輛車子。

         一個從巴西來美﹐在蘋果公司做事的員工﹐帶著他葡萄牙籍的妻子和兩個小孩在等公車去動物園。一個 78歲的老中婦人﹐開著一輛「奔馳」﹐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撞上候車處﹐結果這一家四口遭到滅頂之災。

         從或然率(probability) 來推斷﹐飛機輪胎掉下來砸到你的車子﹐和一家四口出遊飛來橫禍﹐被不應該碰到而碰到的滅門慘事應該相當低。

         這讓我想起我曾經提到過「天下第一倒楣鬼」古希臘的悲劇作家 Aeschylus 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地中海地區的老鷹﹐喜歡把抓到的烏龜從空中扔下砸到石板把硬殼砸碎吃裡面的肉。Aeschylus 是光頭﹐被老鷹誤認為是石板﹐因而禍從天降﹐被烏龜砸到死於非命。鄧小平抽了一輩子的菸但沒有死於肺癌。很多人一輩子沒抽過一根菸但最後卻死於肺癌。因此﹐我們生於何時﹐何地﹐何家﹖死於和時﹐何地﹐何因﹖ 究竟是或然率作主還是早就安排好的﹖這可能是我們一生中最需要也是最難建立的「堅信不移的執著」。

         我是一個 100% 的有神論者﹐ 我相信我一生的遭遇和命運從我出生那天開始就已經像一個電腦程式 (computer program) 一樣被一個最有權柄的程式員給寫好了﹔程式該怎麼跑(run) 就怎麼跑。先人的遺訓說的﹕「生死有命﹐盡人事而聽天命」﹐今人說的﹕「把生命交給上帝﹐把健康交給醫生」就是我「堅信不移的執著」。這種堅信對我個人而言﹐高度影響了我對死亡的態度和看法。也許你會問﹕就算有這個命運的大程式﹐但程式可以被有絕對權柄的程式員更改嗎﹖大哉斯問﹗這牽涉到宗教的問題﹐我不便回答也沒資格回答。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三年前當我躺在那裡被切片去化驗有沒有癌症的時候﹐我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我有沒有癌症其實已經註定寫進我的程式裡面去了﹐ 現在走的只是一個過程﹐化驗的結果不會改變既定的事實。去切片前和後來去照CT Scan, 和 MRI 決定癌細胞有沒有擴散前﹐我的朋友們都說為我禱告﹐我一直很好奇他們禱告的內容是啥﹖乞求那個寫程式的神修改屬於我的程式﹖把原來程式中有的癌症改為沒有﹖本來已經為我寫好的程式﹐我又憑什麼資格值得修改﹖這也是為什麼後來醫生告訴我的癌已經擴散到股骨和盆骨﹐算是癌症四期﹔如果不立刻治﹐活半年﹐立刻治﹐他的目的是維持我活五年的時候﹐我毫無反應﹐好像醫生講的不是我而是別人。我開玩笑說我向來反應遲鈍﹐但真正原因是我堅信我這一生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就聽天由命﹐我該做的就是盡人事而已﹐沒啥好過度反應。

         很多年前我引用過兩個真的「大師」而不是「大廝」作家的短篇﹕第一位是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的《殺人者 (The Killers)》。故事是說一個改邪歸正的罪犯被仇家追殺﹐最後知道逃也逃不掉﹐反而不逃等死算了。第二位是毛姆 ( W Summerset Maugham) ﹐他曾經引用過一個兩河文化(美索不達米亞﹐今伊拉克)的故事寫了一個短篇叫《薩瑪拉的約會 (The Appointment in Samarra》。我也引用過這個寓言寫過一篇宣言式的專欄叫《絕不借馬》。那是很多年﹐早在我得癌症前的事了。

         《薩瑪拉的約會》是講一個僕人在市場上遇見死神﹐死神好像在和他打招呼﹐僕人驚嚇之餘﹐回家向主人借千里馬逃到最遠的薩瑪拉城去躲死神。主人去市場責問死神為什麼要嚇他的僕人﹖死神說﹕「我哪有嚇他﹖我今晚在薩瑪拉和他有約﹐早上在市場上看到他表示驚訝罷了。」這是一個非常有震撼性的寓言﹐它強調了一個我們應該有的認知﹕命中註定的事﹐逃是沒用的。

         我敢公開宣言我「絕不借馬」﹐坦白說需要一點底氣﹐這個底氣來自我前面說的﹕我一生的命運和遭遇﹐在我出生那天開始已經被我的程式決定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的程式會怎麼「跑 (run)」﹐這讓我對我的一生充滿好奇和刺激﹐為人生行旅增加神秘感期望。至於我的程式要在什麼時候結束和怎麼結束﹖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因此﹐我抱著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的心態過活。我看到很多人﹐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每天都在為自己不能控制的生命擔心﹐這樣不做﹐那樣不吃﹐我只能用﹕「我不能因為怕死就不生活」來表示我的不同認知。 我講這些話似乎有些高調有人會不高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堅持到最後一口氣。但我做不到的並不代表你做不到。人到了大江入海前﹐我不管你信哪一套﹐總要有自己的一套﹐不然日子會不好過的。

         我也曾經說過﹕我最完美的結局是電影 Meet Joe Black 的最後當死神把那個剛在 60 歲生日派對上和女兒在 What a Wonderful World 旋律中跳完舞的男主角﹐當他隨著死神而去時問﹕「我該怕嗎﹖」﹐死神回答說﹕「No, Not the people like you.」我知道在現實的生活中﹐我的最後一程不會像電影那樣完美﹐我會面對的是肉體上的痛苦﹐耳朵如還能聽見絕不是美妙的旋律。眼睛如還能看見絕沒有燦爛的顏色和煙花。心裡沒有浪漫的情懷﹐腦海裡更沒有小說裡或電影裡那樣﹐一生往事像走馬燈一樣的回顧。但我希望最後還能維持一點尊嚴﹐別搞得愁雲慘霧﹐淒悽涼涼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樣。幹嘛呢﹖你知道世界上平均每天有多少人踢了水桶﹖15 萬到 16 萬人。 15 萬到 16 萬條程式按計劃同天結束﹐實在用不著大驚小怪。《我思故我信系列》用孔夫子都不願回答的問題來打頭陣﹐乖乖隆底咚﹐信大瞎真豁出去啦﹗


Aeschylus=
天下第一倒楣鬼 Aeschylus - 生命程式以如此方式跑完﹐那個有絕對權柄的程式員也太不夠意思了吧﹖Aeschylus 老前輩您不服氣也得服命啦﹗

懷南補記﹕

         文章草稿剛寫完﹐網上傳來一條消息﹐凌晨一點半﹐ 東部馬利蘭州大城巴爾特摩的一座大橋﹐被一艘貨輪給撞塌了。橋上有汽車和工人落水﹐目前估計有六人遇難。對這六人而言﹐是運氣不好或然率碰到就碰到 (number's up, it's up)﹖還是命運的程式該此時﹐此地﹐此法結束了﹖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前者還是後者﹖但我知道我的答案。也許你會問兩者的區別在哪﹖區別是有的﹐不過那不是要點﹐要點是如果你兩者都不信﹐那你活著豈不是很茫然﹐很沒有確定性嗎﹖你就這樣不甘不願﹐迷迷糊糊地入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