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這篇文章﹐是我四年前寫《我的鴻海故事》寫完後的一篇補充。《我的鴻海故事》一共是七篇﹐分別是﹕《動機》﹐《初遇》﹐《霸道》﹐《挑戰》﹐《水土》﹐《歸去》﹐《立望》。我和鴻海和郭台銘的短暫偶遇﹐是我小孩送我我 70 歲生日紀念冊扉頁“About This Book”下的總結﹕“What A Long Strange Trip It's Been..."中的一個逗點﹔我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假定下﹐彼此都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因誤會而結合﹐因了解而分開﹐這是天天發生在世界上的事﹐沒什麼大不了。如果四年前郭台銘不出來選總統﹐如果台灣大眾不是對他盲目崇拜﹐如果不是我堅信他不適合當總統﹐我是不會出來發表「我的寶貴意見」的。
也許有人認為我該等2024 年的台灣大選水落石出後見風使舵再寫這篇評論。也許有些人會認為我不該寫這篇文章﹐到底寫這篇文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甚至會冒被人講閒話的把柄。評論是非黑白豈可以視結果而定﹖如果你這樣認為﹐那真是小看了信懷南。四年前我認為郭台銘不適合做總統主要是基於他的作風太霸道﹐四年後為認為他不配做總統主要是基於他的 誠信和格局有問題。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信某豈是牆上草那樣的人﹖
郭台銘為啥不選了﹖因為他要選也選不上﹗
郭從 4 月起就開始找趙少康替他操盤﹐到了中秋節趙少康告訴他如果他能找柯文哲做副手﹐再加上有 100 萬人連署﹐他就答應做郭的競選總幹事。郭情商雖低﹐智商可不低﹐相信數字會講話﹐知道趙的要求做不到﹐做不到就不能當選﹐不能當選就極可能保送蔡英文連任﹐於是懸崖勒馬不選了。
沈富雄反正是光桿一條﹐唯恐天下不亂﹐對郭受趙少康 影響決定不選大為失望﹐他說他如果有老郭的資源﹐他就選到底。說到這裡﹐容掌門人爆個料﹕兩三個月前﹐我越聽越覺得趙少康和沈富雄對郭老闆寄以厚望﹐於是好心把《我的鴻海故事》寄給他們﹐算是提供他們對郭台銘的管理作風和待人之道的第一手參考資料。回頭來看﹐信老師是自作多情﹐趙老大和老沈那時已經向郭遞上「投名狀」了。
在郭台銘宣佈參加國民黨初選前﹐我寫信給他建議由信老師或其他人來為他做一個客觀的 SWOT 分析。成語「對牛彈琴」至少牛在琴前﹐信老師的建議連對牛彈琴的資格都沒有﹐用「春風驢 (no pun intended) 耳」比較恰當。
SWOT 的 S 代表強項 (Strength), W 代表弱點 (Weakness), O 代表機會(Opportunity), T 代表威脅 (Threat)。S 和W 是主觀內在條件的分析﹐O 和 T 是客觀外在環境的評估。SWOT 分析當然不是仙丹﹐對很多做成大事的人﹐在重大的決策上往往靠直覺而不靠邏輯和分析。但 SWOT 分析被管理界運用有年﹐說它完全沒用也說不過去。 閑著沒事﹐信老師把為郭老闆選總統免費做的﹐結果沒有買家的 SWOT 分析給大家瞧一瞧。
強項一﹕有錢。選舉守則第一條﹕「鈔票乃政治的奶水。」有錢可以延攬能人為政客效力。識才又敢求才是郭台銘的強項。
強項二﹕觀覺。領袖人物給人的觀覺或感受 (perception) 比實際上的能力重要。郭台銘給人有魄力﹐果斷﹐能做決定的 perception。台灣老百姓憑觀覺判斷郭台銘對郭有利。
強項三﹕清廉。總統自己不貪污不稀奇﹐馬英九﹐蔡英文都不貪污但他們的部下貪。郭台銘炒人魷魚絕對不會心軟﹐部下不敢貪。
強項四﹕宏圖。郭把握經濟發展的動脈非蔡英文﹐韓國瑜可比。叫口號﹐畫大餅﹐講勵志故事是郭的長項。
弱點一﹕情商。在所有評論郭台銘的文章中﹐除信老師外﹐沒見過任何人敢批評郭老闆情商(EQ) 奇差。總統的情商遠比智商重要﹐因為總統可以用智商高的部下。郭台銘情商低﹐幕僚又不敢拂其意﹐於是郭老闆衝動､任性､急躁的性格一下就走了光。
弱點二﹕口才。強勢老闆做久了﹐郭只會訓話不會溝通。郭沒有幽默感﹐不具親和力﹐沒有個人魅力。除台灣首富外的光環﹐還有什麼﹖不過蔡英文什麼都沒有也照樣選上總統。這叫我怎麼說呢﹖
弱點三﹕ 團隊。 選戰打的是組織戰﹐團體戰﹐郭老闆衝冠一怒﹐倉惶發兵﹐團隊組織好了嗎﹖能打選戰嗎﹖蔡英文和韓國瑜有政黨的基本盤和地方勢力支持﹐郭台銘的基本盤在哪﹖靠得住嗎﹖
弱點四﹕ 天性。郭的中心思想是霸道而非人道､重法家的權謀而輕儒家的仁義。格局雖大﹐氣量太小﹐非國家領導人的材料。
郭台銘是個機會主義者。四年前該出來不出來是沒有機會﹐四年後不該出來偏要出來是他看到機會了﹕
機會一﹕對手。蔡英文幹得太差﹐政策倒行逆施﹐民進黨清算國民黨自肥用的手法之惡劣令人髮指。2020 下架蔡英文的機會空前良好。
機會二﹕民心。台灣 94% 的選民沒有強烈的政黨趨向﹐「無色覺醒」給並非典型政客的郭台銘施展拳腳的空間。
機會三﹕整合。柯文哲﹐王金平﹐宋楚瑜三個寶貝﹐多少有一點基本盤﹐郭如能整合他們則可以和蔡韓分庭抗禮。
機會四﹕韓流。韓流漸退﹐黑韓是當下的顯學。韓國瑜言多必失﹐任何紕漏都是郭的機會。
威脅一﹕無名。郭台銘參加初選輸掉後脫黨參選的正當性太薄弱﹐師出無名。國民黨的立法委員參選人﹐這些所謂的「小雞」們﹐豈敢把沒正當性的「野雞」(no pun intended) 當「母雞」﹖ 母雞兩個﹐小雞分家﹐選啥﹖
威脅二﹕棄保。泛藍選民為了要下架蔡英文﹐選戰打到最後一定會產生棄保效應﹐棄保如不徹底﹐1994 趙少康(新黨)﹐黃大洲(國民黨)選台北市長﹐2000 年連戰(國民黨)﹐宋楚瑜(親民黨) 選總統﹐ 泛藍相爭﹐民進黨得利的歷史會重演。
威脅三﹕隱憂對郭台銘最大的威脅也是台灣選民最為無知的是鴻海在威州那個特朗普口中「世界第八奇觀」的建廠計劃。這個計劃最後是醜聞﹖是笑話﹖是虛晃一槍﹖是大餅還是餅乾﹖大家走著瞧。
郭的兩個謀士﹐趙(少康)說別選﹐沈(富雄)說選﹐這下趙藍沈綠的真顏色露餡了
四年前郭台銘想選總統﹐爭取國民黨提名失利一怒之下﹐口出惡言﹐憤而宣佈退出國民黨。四年後﹐老郭捲土重來﹐奈何他四年前自斷後路﹐把背後的橋給燒了﹐不能參加初選﹐只好等候國民黨征召。
不知道是媽祖托夢還是關公顯靈﹐郭老闆不知道哪來的信心﹐認定國民黨黨主席朱立倫一定征召他。沒想到美夢落空﹐朱順從國民黨黨員地方首長和民意代表多數的意見﹐內部民意調查的結果﹐征召了侯友宜。第一時間﹐郭表現極佳的風度﹐公開表態會支持侯友宜。沒想到一覺醒來﹐態度 180 度轉變﹐宣稱要獨立參選。獨立參選也要一定數目的聯署﹐於是郭台銘就如火如荼地開始聯署作業。
根據沈富雄自己的爆料﹐四年前老沈做了兩個多月郭老闆的謀士﹐出入郭府﹐就是在西雅圖﹐也和郭台銘保持密切聯繫﹐後來兩人不歡而散﹐什麼原因老沈沒說。前陣子罵郭老闆罵得最兇的﹐老沈排名第一﹕老沈說如果郭董悍然聯署是笨蛋﹐聯署過關後執意登記參選是壞蛋。笨蛋加壞蛋則是混蛋。掌門人自認底氣不如老沈﹐性格也比較隨和﹐出言收斂很多﹐下筆也沒那麼狠﹐但是非功過﹐ 我也有我的看法﹔信大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雖不居廟堂之高﹐仍然則憂台灣其民﹐居美國之遠﹐仍然則憂誰當選中華民國總統。刪《岳陽樓記》的傢伙﹐不知道是吃什麼長大的。閒話表過不提﹐回到我對郭台銘寶貴的/不寶貴的/%$#^%的意見。
今天是美國12 月28 號﹐離台灣大選還有15 天(時差因素考慮在內﹐我沒算錯)﹐郭台銘聯署過關﹐君悅鬧劇﹐被柯文哲擺了一道後﹐宣佈不選了﹐也沒跟抬他轎子的「傻客 (sucker)」說聲「歹勢」就一走了之。前幾天一個挺郭大將周先生﹐在參加挺侯大會時對外放話說﹕郭台銘跟他說聯署過關後宣佈不登記參選到底是為了幫國民黨﹐一月一號會出面挺國民黨。 這話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這位周先生現在突然被檢調單位收押禁見了。郭老闆導演的聯署鬧劇﹐真有可能變成悲劇。郭台銘真的想幫侯友宜和國民黨的話﹐就該信守承諾﹐願賭服輸﹐早就應該挺身而出支持侯友宜。拖到現在離大選只有15 天了﹐他人在哪﹖在幹什麼﹖我不知道。坦白說老郭的從政之路被他這兩次玩票式的參選總統給玩斷了。2024 如果國民黨選輸了﹐郭和柯兩個活寶都是禍首罪魁﹐如果國民黨贏了﹐論功行賞絕輪不到郭董的份。EQ 太低﹐意氣用事﹐沒有誠信﹐心胸太窄﹐這是郭台銘搞政治的致命敗筆之一。
郭台銘不是一個有個人魅力的人﹐台灣極大多數的人一窩「瘋」的崇拜他是因為他白手起家﹐建立鴻海集團﹐成為巨富。容信老師在這方面說句公道話。不管怎樣﹐信老師有關公司文化和管理的書《管理一點靈 - 從典範轉移到基業長青》也得到過中華民國經濟部年度最佳管理書金什麼獎的。郭台銘從做小小的連接器﹐和一流模具起家﹐到後來在個人電腦和蘋果手機裝配上發了大財。但歸根到底﹐鴻海/富士康乃一代工耳。我講這話﹐沒有看不起郭董的意思﹐郭董在產業轉型的眼光上高人一等是無容置疑的本事。做代工的秘訣是東西做得好﹐交貨快﹐報價便宜。在這三方面鴻海/富士康比同業有競爭力﹐郭台銘的鐵腕管控公司文化是主要原因。但一個成功(賺錢)的公司老闆一定會治國是天大的迷思。我曾經為文指出美國少數有商人背景的總統都很差﹐唯一不錯的是杜魯門﹐但 老杜開的裁縫店最後也被他開到關門大吉了。
做公司老闆﹐個人魅力不重要。要想選總統﹐個人魅力很重要。個人魅力中﹐上臺會說﹐下臺會寫是重要條件。郭台銘喜歡讀書﹐文筆不差﹐但習慣訓話不擅長講話。訓起話來﹐疲勞轟炸真讓人受不了。掌門人的親身經驗﹐在《我的鴻海故事》提到過﹐現在就不落井下石。郭董關起門來對部下訓話那兩把刷子﹐在公開演講爭取選票和對付記者是不靈光的。這是郭台銘搞政治的致命敗筆之二。
有一個現象﹐到目前為止沒見人提到過﹕曾經在郭台銘麾下做過事﹐或是和郭台銘在商業上有過往來的人何止千﹐萬﹐為什麼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夠份量的人自動挺身而出公開稱讚郭台銘﹖這不是很奇怪嗎﹖聽說郭的競選團隊成員來來去去有如走馬燈﹐我的猜想是郭的人緣可能不是很好﹐他的法家手段和霸道作風﹐霸凌為五斗米折腰的員工有餘﹐遇到有點個性﹐不吃嗟來之食的老沈和老信﹐他那套沒用。郭台銘不能以德服人﹐不重視王道﹐不長期耕耘人際關係﹐只重權謀管控﹐迷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做公司老闆可以﹐做人民公僕則不行。這是郭台銘搞政治的致命敗筆之三。
總之一句話﹐聽過「黔驢技窮」的故事嗎﹖驢者﹐ASS 也。龐然大物﹐重獸畏之。老虎開始摸不清牠的來路﹐跟在牠的後面﹐驢子大叫一聲﹐老虎覺得不怎麼樣﹐驢子見吼聲嚇不了老虎﹐再飛起一腳想踢老虎﹐老虎看穿驢子技不過如此﹐就把驢子給吃了。我常想﹕如果把「台灣首富」的標籤從郭台銘的身上除去﹐郭台銘還有什麼﹖他憑什麼對做中華民國總統有捨我其誰的信心﹖所謂郭粉們認為郭會是個好總統又是憑什麼﹖郭先生八年內兩次出來攪局﹐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命運可以重寫﹐當年 Douglas McGregor 筆下Motivational Theory Y 型的信老師﹐就不該迷迷糊糊接受 Motivational Theory X 型的郭老闆邀請去給鴻海的員工上課。當年郭老闆如果會想到他有一天會選總統﹐他應該延攬信老師做他的良師益友軟化一下他的待人之道。我那年在昆山傳真給他最後一封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先生以國士待我﹐我將以國士報之。」想來郭台銘永遠不會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和重要性。這是郭台銘搞政治的致命敗筆之四。
無論郭台銘是不是像那個目前還在收押禁見的周先生說的明年一月一號郭會歸隊挺國民黨﹐無論2024 年1 月 13 號台灣總統大選結果如何﹐郭台銘都是輸家﹔他不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的道理﹐暴虎馮河﹐誠信掃地﹐在歷史上留下個笑柄﹐這恐怕不是錢多就能改變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