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惟春秋系列之一﹕從林書豪說起

兼論父母對子女擇業的態度

2023 年3月1 日

         2012 年的 3 月 18 號﹐我的專欄是 《十年後的林書豪》﹐那是我寫《我也林來瘋》系列的第三篇﹐同時也是最後一篇。在那篇文章中﹐我對十年後的林書豪作了一些一廂情願的預測。十年過去了﹐正好我重出江湖﹐把十年前信不信由你的預測翻出來重新印證一下﹔目的不是在證明掌門人何等天縱神勇﹐料事如神﹔人如果不能保持呼吸了﹐料事如神有鬼用﹖目的是想看看在這十年中﹐掌門人個人的觀點﹐以及世間人事的滄桑有些什麼樣的變化﹖如果我們能從印證中學到什麼功課﹐那表示這十年的飯沒有白吃。我的寶貴意見﹐對我輩之人來說﹐有點像你頭髮掉光後送你的一把梳子﹐為時已晚。但對你的子女教養和輔導他們的子女﹐還是有參考價值的。

         現在先把當年是怎麼寫的一字不改 摘要如下﹕

         也許有人會問﹕你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是什麼﹖我的動機很簡單﹕我認為世人看「林來瘋」﹐尤其是老中﹐多少有些「人來瘋」和「一窩風」的傾向。我希望藉由這篇文章﹐能將一些對林書豪現象充滿幻想的年輕人和他們的家長拉回到現實的世界中。

         我先不預測十年後林書豪「會是怎樣」﹐我先預測十年後林書豪「不會是怎樣」﹕

         十年後林書豪已經不會再穿條短褲在籃球場上跑上跑下了。那時候他已經34 歲﹐十年征戰下來﹐身上恐怕傷痕纍纍﹐對打籃球的熱情顯然不會像當初那樣熱情洋溢。就和任何一種行業一樣﹐職業籃球打久了也會疲倦﹐到頭來﹐只不過是個謀生的工作 (a job to make a living) 罷了。這十年中﹐林書豪應該換過至少兩三個球隊﹐在所有 NBA 的後衛中﹐算是「相當不錯」但還不夠格稱為「第一流」的球員。可能入選過一兩次明星隊﹐但那是亞裔球迷灌票的結果。

         曾經轟動一時的「林來瘋」早已船過水無痕﹐我買來送給我兒子做記念的那兩本由林書豪做封面的《運動雜誌》 (Sports Illustrated)﹐如果沒有丟掉﹐很可能像我書架上以美國乒乓隊在長城上的照片當封面的《時代》和《新聞週刊》一樣在收集灰塵。時間沖淡一切﹐「林來瘋」也不例外。

         十年後的林書豪會是牧師嗎﹖不會﹗但這並不表示他不會「為神做工」。很多在基督徒家庭長大的 ABC﹐ 對做牧師常抱著一種浪漫情懷﹐這種情懷可能會隨時間而改變。我現在舉個例子來作為有像林書豪那樣好小孩的父母做參考﹕

         有個年輕人﹐讀大學的時候和他的家人在餐館吃飯時對他的父親說﹕畢業後要去試試做 waiter 體驗一下人生。他父親聽後大不以為然﹐問﹕「你要做 waiter 哪幹嘛讀史坦福﹖」年輕人非常不高興﹐回嘴說﹕「賺五塊錢小費有什麼不好﹖」父親說﹕「給五塊錢小費有什麼不好﹖」。大三的時候﹐那個年輕人到牛津大學去讀了一學期﹐來電郵說畢業後想讀神學院問他父親有什麼意見。父親回電郵說﹕「好呀﹗」並列舉做牧師的十個好處。年輕人看了父親的電郵後並不開心﹐回信說: “ You Don't Get It!”

         其實並非那個父親“Don't Get It!”, 是當一個沒有吃過苦頭﹐滿腦子充滿理想的年輕人﹐在他們頭腦發熱的時候﹐對很多理性的分析都聽不進去﹐因為理性的分析是和所謂的「呼召」(calling) 是絕對衝突的。林書豪曾經說過他如果不能打 NBA﹐會去做牧師的話﹐這話其實是有語病﹐是看不起神職的。那個父親曾經問過他的兒子﹕「你不是一直想做醫生嗎﹖你覺得上帝會喜歡一個進不了醫學院而退而求其次進神學院的牧師﹖」

         十年後如果做牧師仍然是林書豪的呼召﹐他會比現在就決志去做牧師更適合。十年後林書豪做牧師的 calling 也許和十年前不一樣了﹐他也許會了解到如果要「春風化雨」﹐做老師並非唯一的選項﹐同樣的﹐做神的工作也是如此﹔服侍神﹐做牧師並非唯一的選項。24 歲看世界和 34 歲看世界會很不一樣﹐我說過我很喜歡林書豪﹐我希望大家不要要求他做一個我們想要他做的人﹐給他十年的空間﹐在旁看他成長。

         十年後林書豪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呢﹖他猜他大概已經結婚並且很可能做了父親。一般來說﹐哈佛經濟系畢業是進華爾街替投資銀行做事賺大錢的料。但那行折損率太高﹐林書豪恐怕不是向「錢」看的人。我曾建議他追隨 Bill Bradley 的先例從政﹐成為加州選出的國會參議員。不管十年後林書豪做什麼﹐有四件事是他的強項﹕家庭的支持﹐宗教的信仰﹐成熟的性格﹐奮鬥的毅力。無論他進那一行﹐我相信他一定會好好去做。十年後我又會在哪裡﹖天知道﹗搞不好可能已經「踢水桶」了。「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我可不擔心十年後的林書豪。

         我那篇文章有兩個要點﹕預測十年後的林書豪﹐但更重要的是做父母的在子女選擇職業時面對的挑戰和態度。

         我對林的預測最不準的是是說他十年後他已經不會穿著短褲在球場跑上跑下了。最準的是「林來瘋」是「俱往矣」。十年前我誤估了兩件事﹕其一﹐林書豪對籃球運動的熱愛程度。其二﹐中國﹐台灣職業籃球市場的興起。不管在哪裡﹐有奶便是娘﹐雖然林的市場越打越小﹐ 旋轉門越來越慢﹐終有一天會停下﹐但如果還有人願意出錢請他打球﹐他很難像當年 Bill Bradley 那樣斷然拒絕的。我今天查了一下他效力的台灣高雄鋼鐵人隊的戰績﹐在六隊中敬陪末座﹐如果有人仍然沉醉在「林來瘋」舊夢裡﹐把林書豪當成球隊救世主期待﹐林書豪的壓力會太大。球迷是殘酷的﹐老闆是現實的﹐球員的表現是漸退的﹐成年人穿著短褲頭在球場上搶一個球為生也不是永久之計。我對林書豪的關心和同情﹐就如同當年關心和同情張德培一樣。還記得張德培嗎﹖他已經年過半百了﹐住在西雅圖﹐太太非常漂亮﹐曾經是史坦福女子網球隊隊員﹐得過 NCAA 單打冠軍。二女一男﹐生活回歸平凡﹐專心經營 Chang Family Foundation, 守住基督徒的本份。希望林書豪 50 歲時﹐和張德培一樣生活美滿。

         十年前我說﹕「十年後我會在哪裡﹖天知道﹗搞不好可能已經「踢水桶」了。」 這種話倒真不能「信」口開合﹐差點被 I M Xin (Iron Mouth Xin/信鐵嘴) 給不幸(信)而言中。林小弟結了婚﹐仍然是個心裡相信﹐口中承認的基督徒﹐這兩點我預測對了。但他球場退下來後幹什麼﹖大概不會按掌門人為他規劃的方向走。我認為比較重要的是回頭看那個想做牧師年輕人的故事﹕

         也許你早已知道那個年輕人是我的兒子。 我兒子從小就只想在做醫生和做牧師兩者中選一種職業。他最好的朋友在他高中畢業紀念冊上題字說他將來會是個哈佛畢業的街友(homeless)﹐在路邊喃喃自語上帝是愛(God is Love)。

         當我兒子跟我說﹕他大學畢業後想做 waiter 體驗一下人生的時候﹐坦白說我是挺不開心的﹐覺得他怎麼這樣沒出息﹖他聽我說要端盤子幹嘛讀 Stanford 的反問時也很不開心﹐覺得他老爸太現實。回頭來看﹐他當時可能對他老爸一個人來美從端盤子開始﹐在好萊塢星光大道上討生活的多彩人生有種浪漫的臆想和羨慕。但他不知道當年他老爸是沒有選擇﹐哪是為了體驗人生﹖我得癌症後他主動希望我把我的一些文章﹐尤其是剛來美國前幾年的生活回憶翻譯成英文﹐那種生活和經歷﹐不要說像他那樣在美國土生土長的 ABC 不可能遇到﹐在我們後從台灣和中國大陸來美國的留學生也不可能體驗到那種留學生打工賺學費的生活。我們是那段時代歷史終結的見證者。

         兒子說他「端盤子賺五塊錢有什麼不好」﹐被我一句「給五塊錢小費有什麼不好」頂回去的時候﹐雖然不開心﹐但我的問話無懈可擊﹐這是我們父子間為選擇職業的議題﹐第一次交鋒。

         第二次交鋒是他大三的時候去牛津上了一學期的課。坦白說我不知道他那學期選的是什麼課﹐只知道他週末的時候老往巴黎跑。他選擇牛津﹐一方面牛津和史坦福學生有交換上課的機會﹐我相信這和他從小崇拜和牛津極有淵源的 C. S. Lewis﹔ 20 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基督徒作家有關。也就是他在牛津的時候﹐他寫信給我說畢業後要進神學院(總算升級不做 waiter 了)。我回信說﹕「好呀﹗」他看了我列舉的十個做牧師的好處﹐當然知道我是在說反話。這是為什麼他回信說﹕“As far as the analytical skill, few can beat you, but you don't get it ." 但我相信我最後問他那句﹕「你不是一直想做醫生嗎﹖你覺得上帝會喜歡一個進不了醫學院而退而求其次進神學院的牧師﹖」在他心中有點重量。從此他再也沒有和我提起過做牧師的事﹐直到2001 年

         那年8 月底﹐我開車從加州送他去東部讀醫學院﹐有天大概是在 90 號公路上﹐他突然對我說﹕「其實我進醫學院﹐受到你的壓力還是有的。」我當時有點吃驚﹐沒講話。他一定還沒忘掉他想當 waiter 和做牧師的往事。他看我沒講話﹐接著說﹕「沒有人能進醫學院是基於別人的壓力。」算是打圓場怕我難堪。

         我很早就說過我從來就不相信那些所謂專家放言高論如何教育小孩的 GCD (鬼扯蛋)﹐小孩成不成器﹐三個因素最重要﹕「運氣﹐運氣﹐運氣。」同時﹐教小孩如何追求成器沒教小孩如何追求快樂是捨本逐末。 但是如果說我從來沒教過我小孩也不公平。我極少給他們建議﹐因為我認為他們都是「在拿破侖僕人眼中沒有英雄」這句話的信奉者﹐這句話也可以供所有有小孩的父母做參考。換句話說﹐在天天和我們在一起的親人和朋友眼中﹐他們看我們都會認為沒什麼了不起。

         我一生中只給了我兒子三個建議﹐女兒一個﹐自己一個。除了給自己的建議絕對奉行外﹐給兒子和女兒的建議﹐他們聽沒聽進去我也不知道。我對我兒子的第一個建議還是他讀初中的時候。我說﹕「希望你長大後不要太窮。」他問﹕「什麼是太窮﹖」我說﹕「太窮就是沒有選擇的機會 (no option)。」另外一個建議是﹕「凡是錢能買得到的﹐別在乎」﹐這是我怕他做父親後碰到小孩打破東西時發火讓小孩害怕。另外一個建議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對自己不能控制的事﹐別太擔心。」

         我對我女兒的建議只有一個﹕「嫁愛妳多於妳愛的人。」也許有人會說這是什麼餿主意﹖兩情相悅﹐平等互愛才是正道。我是說當一個女孩在兩個男孩中選丈夫的時候﹐嫁愛妳多過妳愛他的。別以為這是容易了解和容易做到的建議。

         至於對自己做父親的建議是一生扮演好三個汽車零件的角色﹕兒女小的時候做他們的方向盤﹐帶他們上路。後來他們可以開車時(長大後)做他們的煞車﹐必要時防止他們暴衝。最後他們成家立業後﹐退居二線做他們的備胎﹔平時看不見﹐必要時能救急﹐事完後又退回不顯眼的地方去了。做到在兒女的心中﹐你永遠是需要時靠得住的人﹐甚至是唯一的人。

         20 幾年前﹐我做夢都不可能夢到20 幾年後和我最能談心的好朋友是個牧師。當時他是英文堂青少年的牧師而非中文堂的主任牧師﹐我們認識但不算是朋友。20 幾年後﹐同一個牧師居然成為我「熊牙路」(Beartooth Highway)上和奧林匹克國家公園同行的好友。 如果今天我還有讀大學的兒子告訴我他畢業後想進神學院做牧師﹐我的態度會是怎樣呢﹖會和當年的想法不一樣嗎﹖回答同樣的問題 會同樣毫無忌憚嗎﹖ 這是一個非常 intricate (錯綜)的問題。

         兩次和牧師朋友關在一個車子裡兩次一共開了 4000 英哩路﹐漫漫長途中﹐開車的和坐車的都沒有打過磕睡﹔開車的不能打磕睡可以理解﹐坐車的不打磕睡表示彼此有共同話題。我們談信仰﹐談宗教﹐談政治﹐談當兵(他可是在金門當預官﹐不是蓋的)﹐談往事﹐談大學生活﹐談美國經歷﹐談成長背景﹐談同是台灣來的﹐他英文為什麼那麼好﹐談人生際遇。。。我們的兩個小孩都是在他的教導下長大﹐結婚都是他證婚。4000 哩同行﹐當然會談到上面提到我兒子曾經想做牧師的往事﹐我也告訴我的朋友在我列出的十個做牧師的好處中﹐最得意的是《教戰手冊》只有一本﹐也就是《聖經》永遠不用更新或修正。我的牧師朋友聽後當然只能苦笑﹐也許他心裡想的和我兒子當年想的一樣﹕“You Still Don't Get It! ”我也告訴我的牧師朋友﹐這些年來我對牧師這行業看法最大的改變是從原先認為非常容易﹐非常輕鬆的行業﹐轉變為覺得做牧師是個極為困難的行業。一個好的牧師絕不是一個把當牧師作為謀生工具的人﹐他需要的熱情﹐耐久性﹐和遇到雜七雜八的麻煩﹐遠高過其他行業包括做醫生。醫生的一言一行﹐只要醫術高明﹐你尊不尊敬他不是必具條件﹐但做牧師卻不然。這是為什麼我認為林書豪在籃球生涯結束後﹐如果他還有做牧師或為神所用的熱心﹐其效果遠比大學一畢業﹐對生活毫無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甜酸苦辣﹐悲歡離合﹐成功失敗的體驗﹐就一頭栽進神學院後做牧師好很多。沒有過長夜慟哭者﹐可以做好醫生﹐豈能做好牧師乎﹖

         回頭來看﹐在我小孩選職業的過程中﹐我沒強烈表態做任何建議是最聰明的辦法。在我內心中﹐我一直希望我兒子是醫生﹐女兒是律師。我也開玩笑對自己說﹕這種安排的好處是醫生哥哥誤診被告﹐律師妹妹可以幫忙打官司。律師妹妹被不滿她的客戶打傷﹐醫生哥哥可以醫治。我女兒後來進了哈佛研究院但沒讀 MBA 或 法律﹐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她的儀表﹐談吐﹐尤其與人相處的技巧和討人喜歡的性格﹐她會是做律師或進大公司的上選之材。但她和她哥哥一樣﹐在事業上沒什麼野心﹐把家庭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對物質沒什麼強烈的追求。他們大學畢業後就離家獨立﹐女兒結婚後和東岸長大的先生從紐約市搬回加州﹐我聽我兒子謝謝他妹妹﹐想來妹妹離我們近可以減輕兒子的心裡負擔。她喜歡小孩﹐結婚後連生三個。他們忙碌工作﹐花很多時間在小孩的長成教育上﹐ 在教會事工上﹐是少數在教會長大的小孩﹐成年後仍然沒有離開教會的人。原因在哪裡﹖在我們從不強迫他們做他們不想做的事﹐堅持言教不如身教。 重點是﹕父母如果用強勢影響子女的前途﹐用子女的成就來彌補自己的遺憾﹐不管將來子女進哪個行業﹐如果快樂﹐他們不一定會感謝你﹐如果不快樂﹐他們一定會怪你。

         在《十年後的林書豪》那篇文章中我提到﹕24 歲看世界和 35 歲時看世界會不一樣。以結果論﹐我不能說當年我給想史坦福畢業後去端盤子的那個 24 歲的年輕人說的話絕對對﹐但也不能說絕對錯。重要的是平時不怎麼說話的我﹐在緊要關頭說了我認為該說的話。我絕不是說我認為醫生這行業高於牧師﹐我是說我兒子做醫生會比做牧師的生活輕鬆﹐比較多元化﹐比較有較多的自由﹐加諸於自己的壓力比較小﹐ 也容易交多些朋友﹐在我的認知上﹐比較容易快樂。對一個父親來說﹐只要子女此生不要太窮﹐讀什麼學校﹐進什麼行業﹐都沒有看到他們快樂更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