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浮遊記之七﹕惜福

2020 年1月5 日星島日報《信懷南專欄》﹐1月8 日上網

        三國浮遊回來﹐少不了有人會問有何感想﹖我一直不喜歡回答這種類似「電梯裡遇大老闆」的問題。「電梯裡遇大老闆」的問題是在我寫《老美看招》裡提到過的輕功之一。話說你我在打工生涯中﹐偶爾會有和大老闆在電梯裡不期而遇的機會﹐大老闆問﹕某某﹐你的項目進行得如何了﹐在電梯門打開前的 5 到7 秒時間﹐你怎麼回答這個不是一兩句話能回答得體的問題﹐給大老闆留下好印象﹖其中學問大得很。

        當我遇到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的問題時﹐我通常都是採取笑而不答﹐心想﹕Man, just read my columns and leave me alone。因此﹐當別人問我有關此次三國浮遊的感想時﹐我「電梯裡遇大老闆」的回答是 eventful。Eventful 可以翻譯成「事多」或「多事」﹐兩個字一樣但次序顛倒給人的印象可能不同。「事多」是直譯﹐表示事情很多。「多事」 讓人想到「多事之秋」的成語﹐負面的意義較大。這次《三國浮遊》發生的事的確不少﹐就從出發開始說起吧。

        我們六家分三路人馬出發﹐一家從南加州出發﹐在紐約和我們會合同機轉飛羅馬。另兩家想在羅馬多待兩天﹐於是先我們兩天出發。他們的飛機在華府飛出不久﹐因為機械故障必須折返﹐在華府機場降落時﹐救護車﹐消防車紅燈閃閃擺出大陣仗等候﹐一陣折騰下來﹐誤點 7 個鐘頭才再次起飛。.不過比起這兩家﹐ 我們三家的起手式﹐其驚險程度也不遑多讓。

        由於我們的飛機是早上八點半起飛﹐六點半到機場的話﹐五點鐘就要出門。通常搭飛機沒趕上坐下班﹐沒啥了不起﹐唯獨搭郵輪誤了上船﹐船是不等你的。為安全計﹐我們決定上船的前一天到羅馬﹐飛機起飛的前一天﹐三家人在我們家集合﹐晚上同住在機場附近的旅館。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集合前的幾個鐘頭﹐我突然聞到煙味﹐開門出去一看﹐煙霧瀰漫﹐我當時心想﹐風這麼大﹐把酒鄉大火的濃煙吹到我們這裡來了。這時耳朵裡也聽到救火車的警笛聲﹐不過我也沒太在意。不久「愛瘋」裡傳來要我們疏散的緊急通知﹐並且連來三次﹐一次比一次緊急。好在我們的行李大致已經準備好了﹐於是匆匆出門去另一個朋友家會合﹐同時也發現手機和網際網路不能用﹐家附近的一些道路也被警車封鎖﹐負責開車來接的朋友家裡斷電。後來看新聞才知道大火就在我們家一哩路的地方。我上車出門「逃難」的時候﹐除行李外﹐唯一帶走的也只不過是 laptop 電腦而已。

        旅遊的第一站就遇到下雨、朋友的錢包被扒、同坐的人暈車﹐後來又遇到大風浪﹐連我這個號稱啥都不暈的人也暈船嘔吐﹐後來在巴薩隆納旅館大廳下台階的時候居然跌了一大跤﹐把旅館的服務人員嚇壞了﹐我從大理石的地板上爬起了說沒事。事後我想起我小弟因腦瘤去世﹐開始的病癥就是跌跤﹐36 年前我在「夢到西樓」的大車禍失掉知覺﹐不知多久後在醫院裡甦醒過來沒有做腦部掃描就出院算是失策。這些年來我始終有些擔心那次車禍是否會留下後遺症﹐但 36 年過去了也沒事﹐而這 36 年來的下半生﹐比起 36 前的上半生精彩太多﹐就算將來有事﹐也夠本了。

        這些年來﹐我常常暗地裡用七對夫婦之一從內往外﹐和用一個受過系統分析訓練的旁觀者﹐從外往內去分析我們這夥人為什麼能維持這麼多年友誼的原因。結論似乎又回到掌門人的名言﹕人生最重要的三個要素是﹕運氣﹐運氣﹐運氣。第一個運氣是我們從小就被父母帶到台灣或香港﹐沒有歷經「運動」的災難。第二個運氣是能來美國留學﹐趕上美國的黃金年代﹐英文都不怎樣照樣能混成「中上之人」(有典故的)。第三個運氣是退休後身體還健康﹐親子關係都還不錯﹐我們相識於教會﹐基督徒的基本情操信心是上線﹐愛心是下線﹐ 我們那夥人﹐大家在年齡﹐背景﹐教育﹐信仰﹐性格﹐經濟狀況﹐價值觀念都相差不遠﹐我們集體國內國外出遊的傳統能保持這麼多年是可遇不可求的福份。 在《三國浮遊》的第一篇﹐我引用王勃《滕王閣序》的「東隅已逝﹐桑榆未晚」。 王勃 26 歲就掛了﹐ 相較之下﹐如果我們還不懂得惜福﹐那就是白活了。


懷南補記﹕

       利用這個機會把「中上之人」典故的故事再講一次﹐那是發生在很多年前的事﹕

       我出第一本書《老美看招》時﹐在書的最後有一篇自己寫的作者自我介紹。一開頭我就說「信懷南者﹐中土人士也」。沒想到書出版後發現印成了「信懷南者﹐中上人士也」﹐害得我一有機會就解釋是印刷出了問題。有次在台北為一些企業經理上專案管理課﹐我提到這事並且說﹕天下哪有自稱「中上之人」的道理﹖台下一位學員接口說﹕信老師這話沒錯。「信」是動詞﹐信(動詞)懷南(名詞)者﹐中上之人也﹐在座來上信老師課的都是中上之人。這是為什麼我後來老開「中上之人」玩笑的原因。